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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下部)

本主题由 glen 于 2007-10-4 00:39 解除置顶
兄弟》 第三章(1)

    这时林红终于忍无可忍了,她回头看着叫嚷的李光头,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句有生以来最难听的话:
    “你去死吧!”

    这句话让慷慨激昂的李光头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针织厂的女工们都走过去了,等她们幸灾乐祸的嬉笑也都飘过去了,李光头这才回过神来,他要快步追上去,宋钢紧紧拉住了他,宋钢说别追了,李光头才悻悻地站住脚,充满爱意地看着林红远去的背影。

    然后兄弟两个走向了自己的家。李光头一点都没有失败的感觉,仍然走得气宇轩昂。宋钢反而像个被爱情淘汰的人,垂头丧气地走在李光头身旁。宋钢忧心忡忡地对李光头说:

    “我觉得林红对你没有意思。”

    “胡说。”李光头说完后,又自信地加了一句,“不可能没有意思。”

    宋钢摇着头说:“她要是对你有意思,就不会说那句难听的话了。”

    “你懂什么呀?”李光头老练地教育起了宋钢,“女人就是这样,她越是喜欢你,就越是要装出讨厌你的样子;她想得到你的时候,就会假装不要你。”

    宋钢觉得李光头说得很有道理,他惊讶地看着李光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社会经验嘛。”李光头得意地说,“你想想,我经常和厂长们一起开会,那些厂长都是过来人,都是聪明人,他们都这么说。”

    宋钢钦佩地点着头,说李光头接触的人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了。李光头这时候哇地一声叫了起来,他说:

    “有一个成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光头拍着自己的脑袋,遗憾地说:“他妈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李光头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地想着那个成语,他一路上说了十七个“他妈的”,也没把那个成语想出来。宋钢也绞尽脑汁地替他想,走到家里了也同样没有想起来。宋钢进屋后赶紧去找来中学时用过的成语词典,坐在床上翻阅了半天后,试探地问李光头:

    “是不是欲擒故纵?”

    “对!”李光头欢呼起来,“我要说的就是欲擒故纵。”

    这天晚上李光头拉着宋钢挑灯夜战,商量着如何来破解林红的“欲擒故纵”。到了纸上谈兵的时候,宋钢立刻显得才华横溢,他读过半册破烂的《孙子兵法》,他闭着眼睛把半册兵法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睁开眼睛又分析了一番林红的敌情,然后夸奖林红的“欲擒故纵”实在是高深莫测,宋钢说:

    “欲擒故纵了不得,进可攻,退可守。”

    接下去宋钢捧着成语词典翻来覆去地读着,他在里面找到了另外五个成语后,得意地伸出了五根手指,告诉李光头:

    “要用五招战术,方可破解林红的欲擒故纵。”

    “哪五招?”李光头欣喜地问。

    宋钢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来说:“旁敲侧击,单刀直入,兵临城下,深入敌后,死缠烂打。”

    宋钢向李光头解释,前两招战术已经用过了。昨天让几个孩子先去喊叫,这是旁敲侧击;今天李光头亲自出马,这是单刀直入。第三招为什么叫兵临城下?就是不能再一个人去了,李光头应该把福利厂的全体员工都带去,让林红领略一下李厂长的风采。第四招深入敌后,宋钢说这是关键一役,成败与否都在这里了。

    李光头眼睛闪闪发亮地问:“怎么深入敌后?”

    “去她家。”宋钢说,“深入敌后,就是深入到她家里去,去把她父母征服了,这叫擒贼先擒王。”

    李光头连连点头,他问:“死缠烂打呢?”

    “天天去追求她,锲而不舍,直到她以身相许。”宋钢说。

    李光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宋钢大声喊叫:“宋钢,你真不愧是我的狗头军师!”

    李光头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就兵临城下了。李光头带着十四个瘸傻瞎聋的忠臣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招摇过市,我们刘镇的很多群众亲眼目睹了当时热闹的情景,群众笑疼了肚子,笑哑了嗓子。李光头担心两个瘸子走得太慢会掉队,就让他们走在最前面,于是整支求爱的队伍向前走去时故障不断,走得七零八落。领队的两个瘸子,一个往左瘸,一个往右瘸,走着走着一个走到了大街的最左边,一个走到了大街的最右边。让后面的三个傻子迟疑不决,往左边跟上几步,又赶紧退回来再往右边跟上几步。三个傻子手挽手一副齐心合力的样子,他们忽左忽右地走着,把后面用竹竿指路的四个瞎子撞得晕头转向,跌倒在地重新爬起来后,只有一个瞎子还在往前走,两个往后走了,一个走到街边被一棵梧桐树挡住了,他手里的竹竿对着梧桐树指指点点,嘴里一声声地叫着:

    “李厂长,李厂长,这是什么地方?”

    李光头忙得满头大汗,他刚把两个往后走的瞎子转过身去,那个正确往前走着的瞎子又被三个傻子撞倒了,梧桐树那边的瞎子还在发出一声声的求救。多亏了还有五个聋子,李光头手舞足蹈地指挥他们,让他们不要走成一排了,让他们分头行动,一个去把梧桐树前的瞎子拉回来,两个去管好前面的三个傻子,还有两个赶紧去帮助倒地的瞎子。李光头像是跳起了街舞,上蹿下跳地指挥着五个聋子。一边指挥着,一边还对街边的群众指点着自己的耳朵,告诉他们:

    “这五个是聋子。”

    李光头手忙脚乱地控制着求爱的队伍,他发现问题的症结是最前面的两个瘸子,他飞快地跑上去,让两个瘸子互换了位置,让往左瘸的走在右边,让往右瘸的走在左边。两个瘸子不再越走越分开了,他们瘸到了一起,走几步就会互相撞上,分开后再走几步后又互相撞上了。李光头继续跳着街舞,指手画脚地指挥着五个聋子,五个聋子也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两个走到了队伍的左侧,三个走到了队伍的右侧,他们像宪兵一样维持起了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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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三章(2)

    这支求爱的队伍终于没有故障了,李光头擦着满头的汗水,面对街边阵阵哄笑的群众,像是领导视察般的向他们挥手致意。街边的群众七嘴八舌,打听着这支奇奇怪怪的队伍要走向何方?李光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他把福利厂的全体工人都带上了,他要兵临城下针织厂,要去向林红宣布自己波浪滔天的爱和群山巍峨的爱,他说:
    “我要让林红知道,我对她的爱,比山高比海深。”

    这是我们刘镇的今古奇观,群众奔走相告,街上闲逛的男女老少共同掉头走向了针织厂,很多商店里的售货员也请假出来了,更多的人是从工厂里溜出来的,大街上的人是越来越多。我们刘镇的群众拥挤推搡,像是波浪包围着漩涡一样,包围着李光头的求爱队伍,一起涌向了针织厂。

    针织厂守门的老头兴致勃勃,他的眼睛里望出去全是人,他感叹不已,他说文化大革命以后就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的人,然后他说了一句幽默的话:

    “我还以为是毛主席来了。”

    有群众没有幽默感地说:“毛主席逝世好几年啦。”

    “我知道,”守门的老头不高兴地说,“谁不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了?”

    李光头的求爱队伍站在了针织厂的大门口,他让十四个忠臣排成两队,两个瘸子、四个瞎子和两个会喊叫的聋子站在前排,三个傻子和三个不会喊叫的聋子站在后排。李光头已经在福利厂的车间里练习了一个上午,他让前排的八个瘸瞎聋练习齐声喊叫,让后排不会出声的三个聋子练习使劲鼓掌。至于三个傻子,李光头吸取了上次陶青来视察时的教训,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知道他们到了该喊叫“林红”的时候,喊出来的又是“李厂长”。李光头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教会他们如何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李光头最担心的就是这三个傻子,已经站到针织厂大门口了,李光头又让三个傻子练习了三次捂紧嘴巴。李光头把双手往嘴边一举,三个傻子的六只手掌立刻齐刷刷地捂紧了他们的嘴巴,李光头一个一个检查过来,他十分满意,他说:

    “捂得好,捂得水泄不通啦。”

    这时候人声鼎沸,李光头转向了黑压压的群众,两条胳膊抬起来,又使劲地压下去。像那个名扬世界的指挥家卡拉扬,李光头的两条胳膊抬起来七次,压下去七次,群众的嘈杂声终于下来了,只有七零八落的声音在起起落落,李光头把食指举到了嘴边,身体转着圈“咝咝”地吹着气。李光头的身体一百八十度地转来转去,快把自己转晕了,群众终于鸦雀无声

    ,李光头对着群众喊叫:

    “大家配合一下,好不好?”

    “好!”群众一起喊。

    李光头满意地点点头,群众的声音又七零八落地起落了,李光头赶紧把食指举到嘴边,“咝咝”吹着气,身体又转了起来。

    下班的铃声还没有响起来,针织厂的刘厂长是我们刘镇的著名烟鬼,他抽着烟带着几个人走到了大门口,他听说李光头兵临城下,几乎把全镇的群众都带了过来。三十多岁的刘厂长一天抽三盒香烟,从早到晚手不释烟,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走来,看到大门外黑压压乌云般的人群,吓了一跳,心想这个李光头真是个百分百的王八蛋。烟鬼刘厂长和李光头经常在一起开会,他们是老熟人了,烟鬼刘厂长很远就向李光头招手了,嘴里热情地叫着:

    “李厂长,李厂长……”

    走到了李光头身旁,烟鬼刘厂长忘记香烟快要烧到手指上,低声埋怨他:“李厂长,你这是干什么?你看看,把大门全堵住了,工人下班怎么回家?”

    李光头嘿嘿地笑,他说:“刘厂长,你只要让林红出来一下,我们对她说上一两句话,我马上撤兵,班师回朝。”

    烟鬼刘厂长知道只能这样了,这时他猛地抖了一下右手,扔掉烧到了手指的香烟屁股,他点点头,重新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猛吸一口后,转身让手下一个人去把林红叫来。

    十分钟以后,林红出现了,她握紧双手低着头走过来,她步伐僵硬像是瘸了一样。林红的出现让群众山呼海啸了,李光头焦急地转过身去,面对着群众再次像指挥家卡拉扬了,胳膊一次次抬起来,一次次压下去。群众的喊叫渐渐平息下来,李光头扭头一看,林红已经走近了,赶紧对着手下的十四个忠臣一挥手,他的左手在捂住嘴巴的时候,右手豪迈地挥向了天空,后排的三个傻子竟然反应最快,立刻举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其次是后排的三个聋子拼命鼓掌;然后前排八个瘸瞎聋开始齐声喊叫了:

    “林红!林红!林红!”

    乌云般黑压压的群众也跟着喊叫:“林红!林红!林红!”

    八个瘸瞎聋接下去喊叫:“请你来当福利厂的第一夫人吧,请你来当福利厂的第一夫人吧……”

    群众叽叽喳喳,八个瘸瞎聋喊了四遍以后,群众才听清楚了,群众山呼海啸地喊叫起来,群众去芜存菁,自动改编了口号,群众喊:

    “第一夫人!第一夫人!第一夫人!”

    李光头眼睛闪闪发亮,激动地说:“群众的呼声很高啊,群众的呼声很高啊……”

    低头走来的林红这时抬起了头,她惊恐万分地站住了脚,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她转身往回走了。这时意外发生了,三个傻子中的一个,本来好好地捂着自己的嘴巴,林红抬起头来的时候,让他见到了人间美色。这个傻子立刻身不由己了,他用力推开了前面的瞎子,伸开双臂去追赶林红了。这个傻子流着口水,一声声叫着:

    “妹妹,抱抱;妹妹,抱抱……”

    群众先是惊讶的一片耳语高低起伏声,随后爆发了飞机投弹轰炸般的大笑声。李光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花傻子,他一声声骂着“他妈的”,冲上去拉住这个花傻子,低声吼叫:

    “他妈的,你给我回去,你这个花傻子。”

    花傻子使劲挣脱李光头的手,喊叫着继续追赶林红:“妹妹,抱抱……”

    李光头再次冲上去,这次抱住了他,低声给他讲道理:“林红不能和你抱,林红要和我抱;林红和我抱是第一夫人,和你抱就是傻夫人……”

    花傻子被李光头抱住后不能去追赶林红了,花傻子很生气,对准李光头的左眼就是一拳,揍得李光头嗷嗷叫了两声。李光头右手扯住花傻子后背的衣服,左手向站在那里的十三个忠臣连连挥手:

    “快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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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三章(3)

    花傻子背后的衣服被李光头扯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往前追赶林红了,他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一个溺水者。十三个忠臣七零八落地跑上来,五个聋子跑在最前面,剩下的两个傻子东张西望地紧随其后,两个瘸子一左一右地瘸了过来,四个瞎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用竹竿敲击着地面,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李光头手下的五个聋子忠臣和两个瘸子忠臣齐心协力将花傻子摁在了地上,两个不花的傻子忠臣站在一旁呵呵傻笑,四个瞎子忠臣站成一排像是四个纠察,竹竿整齐地敲击着地面。花傻子被摁倒在地后,嘴里发出了屠宰场里杀猪般的喊叫:
    “妹妹,抱抱……”

    李光头兵临城下式的求爱只好草草收场,李光头左手捂着自己的左眼,指挥着十三个忠臣把花傻子拉回福利厂。两个瘸子继续在前面开道,五个聋子和两个傻子拉扯着花傻子往前走,四个瞎子紧随其后。花傻子被拉扯着往前走去时仍然一声声地喊叫着“妹妹”和“抱抱”,花傻子喊叫时唾沫横飞,让拉扯他的五个聋子不停地擦着脸上的唾沫,另外的两个傻子

    也是满脸的唾沫,这两个傻子没弄清唾沫的来源,抬头好奇地看着晴朗的天空,不明白自己的脸上为什么会湿漉漉。

    我们刘镇的群众议论纷纷,都说这天下午最大的看点不是李光头和林红,是李光头和那个花傻子。尤其是花傻子狠揍了李光头一拳,把李光头的左眼揍成了一只青苹果,疼得李光头走去时还在龇牙咧嘴。刘镇的群众呵呵哈哈地笑,滔滔不绝地说,没想到李光头手下的傻子反戈一击,把李光头揍成了独眼龙;真是俗话说得好,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女人插朋友两刀;这俗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用在傻子身上也是千真万确。然后群众浮想联翩起来,这个李光头要是再在青肿的左眼睛上戴一个黑眼罩,群众说:

    “李光头就是一个欧洲海盗啦。”

    李光头兵临城下以后的第三天,左眼的青肿仍然醒目,他就深入敌后,到林红家里去了。这次他让宋钢亲自陪同,他说随时需要宋钢这个狗头军师,一旦再次出现意外,宋钢要立刻献上妙计。李光头伸出三根手指,要宋钢起码献上三条妙计,供他筛选。这一高一矮,一个像文官一个像武官,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扬长而去。

    李光头一路上嘿嘿笑个不停,他觉得宋钢让他深入敌后,去征服林红的父母,实在是高明的一招。李光头一路上都在夸奖宋钢,他竖起大拇指对宋钢说:

    “你这擒贼先擒王,真是一条毒计。”

    宋钢胳肢窝里夹着一本文学杂志,忧心忡忡地走在李光头的身旁,看着李光头胸有成竹的模样,宋钢心里七上八下,他给李光头出的五招战术,前三招都失败了,这深入敌后的第四招也怕是凶多吉少。来到了林红的家门口,宋钢胆怯地站住脚,告诉李光头,他不进去了,他在外面等着李光头。李光头不答应,说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进去?拉着宋钢要一起进去。宋钢使劲往后退,说他不好意思进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李光头在林红家门口叫了起来,“又不是你去求爱,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宋钢脸红了,他低声说:“你小点声,我在旁边看着你求爱也不好意思。”

    “你真是没出息。”李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只能做个狗头军师。”

    然后李光头踌躇满志地走进了林红家的院子,这个院子里住着几户人家,李光头大摇大摆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有三扇屋门开着,李光头笑声朗朗地叫着:

    “伯父,伯母,你们好!”

    李光头冒失地跨进了一户人家,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坐在桌前吃惊地看着他,他赶紧摆摆手,笑声朗朗地说:

    “走错啦!”

    李光头笑声朗朗地走进了另一扇敞开的屋门,这次他走对地方了。林红的父母都在屋子里,他们不认识李光头,看到这个身材粗短的年轻人左一声“伯父”,右一声“伯母”地走了进来,林红的父母互相看了看,都在用眼神问对方:这个人是谁?李光头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看了看,笑呵呵地问:

    “林红不在家?”

    林红的父母同时点起了头,林红的母亲说:“林红上街去了。”

    李光头点点头,双手插进裤袋,走到林红家的厨房里东张西望起来,林红的父母心想这人是谁呀?他们一边用眼神互相询问,一边跟进了厨房。李光头走到煤球炉旁,弯腰打开地上装煤球的纸板盒,看到里面满是煤球,李光头直起身体,对林红的父亲说:

    “伯父,你昨天刚买了煤球?”

    林红的父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起了头说:“前天买的。”

    李光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走到米缸前,揭开上面的木盖,看到里面满满一缸大米,回头说:

    “伯父,你昨天刚买了大米?”

    林红的父亲这次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了,他说:“米是昨天买的。”

    李光头将插在裤袋的右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自告奋勇地对林红的父母说:

    “以后买煤球买大米这些体力活我全包了,二位老人家不用再辛苦啦。”

    林红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问李光头:“你是谁呀?”

    “你们不认识我?”李光头吃惊地叫了起来,那神情好像还有中国人不知道北京。李光头拍着胸脯说,“我就是福利厂的李厂长,我大名叫李光,绰号叫李光头……”

    李光头话音未落,林红的父母已经脸色铁青了,原来当初在厕所里偷看他们女儿屁股的

    就是这个人,如今把他们的女儿气哭了一次又一次也是这个人。这个刘镇臭名昭著的流氓,竟然还敢自己找上门来,林红的父母愤怒地吼叫起来:

    “滚!滚!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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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三章(4)

    林红的父亲拿起了门后的扫帚,林红的母亲拿起桌上鸡毛掸子,一起举向了李光头的光脑袋。李光头用手护着他的光脑袋,几个箭步蹿出门去了。李光头蹿到院子里时,其他几户人家的男男女女听到了动静,全站到院子里来看热闹了。林红的父母气得浑身发抖,李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像是投降似的举着双手,接二连三地向林红的父母解释:
    “误会,完全是误会,我没让那几个孩子喊‘性交’,有个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林红的父母齐声喊着:“滚出去!滚出去!”

    “真的是误会。”李光头继续解释,“那个花傻子是半路杀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李光头说着转向了林红家的邻居们,他向这些看热闹的邻居解释:“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傻子也难过美人关。”

    林红的父母还在喊叫着:“滚出去!”

    林红父亲的扫帚打在了他的肩膀上,林红母亲的鸡毛掸子在他的鼻梁上挥来挥去。李光头有点不高兴了,他一边躲闪着,一边对林红的父母说:

    “不要这样嘛,以后都是一家人,你们是我的岳父岳母,我是你们的女婿,你们这样子,以后一家人怎么相处?”

    “放屁!”林红的父亲吼叫着,扫帚抽打在李光头的肩膀上。

    “放你的臭屁!”林红母亲喊叫着,鸡毛掸子也抽打在李光头的脑袋上。

    李光头赶紧蹿到了大街上,一口气蹿出去了十多米,看到林红的父母站在院子门口,没再追打他,他也站住脚,还想着要继续解释。这时林红父亲当着满街的群众,用扫帚指着李光头骂道:

    “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告诉你,”林红的母亲举着鸡毛掸子对他喊叫,“我女儿这朵鲜花不会插在你这堆牛粪上。”

    李光头看了看街上幸灾乐祸的群众,看了看气急败坏的林红父母,再看看站在那里忐忑不安的宋钢,李光头一挥手,宋钢跟在了他的身后,兄弟两个走在了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李光头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物,不是千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没想到在林红父母那里成了一只癞蛤蟆和一堆牛粪。李光头走去时觉得损失惨重,他一路骂骂咧咧。

    “他妈的,”李光头对宋钢说,“英雄也有落难时。”

    李光头在林红父母那里遭受了癞蛤蟆和牛粪之耻,让他窝囊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后,李光头求爱之心又死灰复燃,重新兴致勃勃地追求起了林红。他用上了宋钢传授的最后一招——死缠烂打。他开始在大街上追逐林红,他让宋钢一路陪同,当林红出现在大街上,他就像个恋人兼保镖,走在林红身旁,一直把林红护送到家门口。当林红委屈得噙满泪水,气得咬破嘴唇的时候,李光头却是热情洋溢,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还以未婚夫的身份把宋钢介绍给林红,他对林红说:

    “这是我的兄弟宋钢,我们结婚的时候,宋钢要做我的伴郎。”

    恋人兼保镖的李光头,只要看到街上男人的眼睛盯着林红时,就会举起拳头恶狠狠地说:

    “看什么,再看给你一拳。”

    林红每次回到家里就扑到了床上,抱住枕头痛哭一场。她哭了十次以后,擦干眼泪不再哭泣了。她知道一个人躲起来哭泣是没有用的,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去对付那个厚颜无耻的李光头。李光头的死缠烂打,促使林红想尽快找个男朋友。这是那个时代年轻姑娘通俗的想法,林红也不例外,她觉得只要自己有男朋友了,就可以摆脱李光头的纠缠。林红将我们刘镇的未婚男青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模模糊糊地有了几个目标,然后梳妆打扮一番,在脖子上围了一条米色丝巾,走上了我们刘镇的大街。

    以前很少上街的林红成了我们刘镇的马路天使,让我们刘镇的男群众大饱眼福。林红有时候和她的母亲走在一起,有时候和她工厂的女工走在一起,差不多每个傍晚她都在霞光里走来,又在月光里走去。那时的林红知道自己的美丽已经广为传播,知道刘镇的很多男人对她一片痴情,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所爱的男人身在何方?她曾经指望父母为她做主,可是她的父母太容易满足了,条件稍微不错的年轻男子托人上门来求亲,她的父母就会喜出望外,就会说比那个李光头好多了。这些年轻男子都进入不了林红的眼角,更不用说进入她的心里了。所以她只好亲自出马,亲自来挑选一个如意郎君。林红走来走去,美丽的脸上挂着美丽的微笑,偶尔见到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她就会认真看他一眼,随即扭过头去一、二、三、四、五,走出去五步后再回头看他一眼,这时的林红就会看到一张神魂颠倒的脸。

    我们刘镇被林红认真看过两眼以上的年轻男子一共二十个,有十九个想入非非了,只有宋钢一个没有反应。这想入非非的十九个觉得林红的眼睛里分明是有话要说,尤其是回头一望的第二眼,可谓是春色满园风情恋恋,让他们心驰神往夜不能寐。

    十九个里面有八个已经结婚了,这八个嘴上唉声叹气,心里叫苦不迭,后悔自己这么早就定下了终身大事,连个幸福的擦边球都没有打着。八个里面有两个的妻子长相丑陋,这两个更是恼羞成怒,深更半夜了还会从睡梦里气急败坏地醒来,忍不住狠狠地拧了妻子一把,把他们的妻子疼得从睡梦里尖叫地惊醒,他们吓得立刻假装睡着了,用阵阵鼾声蒙混过关。这两个已婚男子,一个专拧大腿,一个专拧屁股,他们的妻子苦不堪言。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心猿意马,各自看着青肿的大腿和青肿的屁股,以为自己的丈夫在睡梦里有性暴力倾向,她们白天的时候喋喋不休地埋怨,到了晚上死活不愿意和丈夫睡进一个被窝,说睡在一个被窝里心里发毛。

    十九个里面还有九个已经有了女朋友,这九个也同样唉声叹气叫苦不迭,心想真是心急喝不了热粥,赶早的不如赶巧的。他们心里开始盘算是不是把现任女友甩了,重整旗鼓再去追求林红。九个里面有八个患得患失,心想现在的女友虽然不如林红漂亮迷人,也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求到手,又花言巧语把女友摸了,费尽心机把女友睡了。林红虽好,毕竟只是看了他们两眼,实在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像自己的女友已是板上钉钉了。他们心想眼看着鸭子要煮熟了,不能让它飞了,所以他们对林红也就是动动心思,没有实际的作为。九个里面的这八个是稳健型爱情追求者,只有一个是风险型爱情追求者,这个风险型开始脚踩两条船,这一天晚上还和现任女友睡在一起情深似海,第二天就悄悄买了两张电影票,一张藏在胸前的口袋里,另一张托人给林红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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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三章(5)

    这时的林红是我们刘镇的女福尔摩斯,已经把那二十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的底细摸清楚了,知道这个送电影票的风险型已经和他的女朋友住在一起了。林红接过电影票的时候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哼了一声,心想都是快要结婚的人了,还敢来打她的主意。那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僵化保守,男女一旦睡过了就立刻双双贬值,新房变旧房,新车变旧车,只能去旧货市场交易了。林红知道这个风险型的女朋友是红旗布店的售货员,林红走进了布店,一边看着各种颜色的花布,一边和风险型的女朋友聊天,然后将电影票拿出来递给她,看着她发怔的神色,林红告诉她,这是她男朋友给的。林红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个迷茫忧愁的年轻女子后,警告她:
    “你的男朋友是个刘镇陈世美。”

    这个风险型爱情追求者就是曾经大名鼎鼎,后来丧魂落魄的赵诗人。赵诗人当时还蒙在鼓里,傍晚的时候满面春风地走向了电影院,有群众说他还吹着口哨。赵诗人在电影院外面转悠了半个小时,等里面的电影放映了,才像个贼一样悄悄溜了进去。赵诗人从亮的地方走进了暗的地方,他摸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看不清身边那张脸,以为身边坐着的就是林红,他自鸣得意地轻轻叫了几声“林红”,又自鸣得意地说知道她会来的。

    接下去赵诗人对着自己的女友倾诉起了对林红的衷肠,赵诗人轻声细语诗情画意,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类似火车汽笛的喊叫,赵诗人接二连三地挨上了大嘴巴。赵诗人遭此突然袭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都顾不上自我防卫,哑口无言地伸长了脖子,把自己的脸蛋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巴掌之下。他的女朋友极端愤怒以后喊叫都失真了,赵诗人没听出来,以为是林红在扇他的脸,赵诗人十分生气,心想天底下哪有这样谈情说爱的?赵诗人对着自己的女朋友低声叫着:

    “林红,林红,注意影响……”

    赵诗人的女朋友这时候说话了,她尖声叫道:“我打死你这个刘镇陈世美。”

    赵诗人终于看清女朋友的脸了,他惊慌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任凭尖叫的女朋友把自己揍得落花流水。当时银幕上放映的是《少林寺》,看电影的群众后来都说同时看了两场《少林寺》,一场是李连杰版,一场是赵诗人版,群众都说赵诗人版更精彩,说赵诗人的女友好比是武林高手,对着赵诗人狂叫狂揍,其武功比电影里的李连杰还要高强。赵诗人从此臭名昭著,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年偷看屁股的李光头,女朋友自然是一脚蹬掉了他,做了别人的老婆,给别人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赵诗人后悔莫及,从此光棍一条,再无女友史,更无婚姻史。赵诗人痛定思痛之后,对刘作家说: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就是。”

    刘作家嘿嘿笑个不停,想当初自己也是对林红想入非非,差一点甩了现在的老婆,差一点和赵诗人一样的下场。刘作家拍拍赵诗人的肩膀,既像是夸奖自己,又像是安慰赵诗人,他说:

    “人贵有自知之明。”

    十九个想入非非的人里面只有两个是正牌单身,这两个刘镇之骄子启动了求爱之程序,都说自己既无婚姻史,也无女友史。有一个还拿着病历给林红的父母看,上面写着无精神病史,无慢性病史。另一个知道后立刻拿上自己父亲和母亲的病历,得意洋洋地放在了林红家的桌子上,像是展开两幅名画似的,将两份病历翻开来,让林红的父母仔细看看,知道他的父母无精神病史,无慢性病史。至于他自己,他拍拍胸脯说连个病历都没有。他说自己从生下来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叫生病,身体健康得连个喷嚏都没打过,小时候看着别人打喷嚏心里十分好奇,以为鼻子也会放屁。话音刚落,这人的鼻子里就一阵发痒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眼看着一个喷嚏呼之欲出,这人表情张牙舞爪地将喷嚏吞了回去,好像是在吃毒药,他赶紧用一个打呵欠的假动作掩盖了自己的喷嚏,接着不好意思地说:

    “昨晚没睡好。”

    这两个正牌单身也就是去了林红家几次,见了两眼林红不冷不热的脸,与林红的父母多说了几句话,林红父母客气的笑容让他们忘乎所以,立刻摆出了乘龙快婿的嘴脸,一口一个“妈”,一口一个“爸”地叫上了,叫得林红父母浑身起鸡皮疙瘩,连连摆手说:

    “别这么叫,别这么叫。”

    一个还算知趣,改口叫上“伯父”和“伯母”了。另一个的脸皮比李光头还要厚,继续叫着“妈”和“爸”,还说迟早都要这么叫,迟叫不如早叫。叫得林红的父母沉下了脸,很不高兴地说:

    “谁是你爸?谁是你妈?”

    林红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两个面容英俊的小气鬼,他们每次都是空手而来,到了林红家吃晚饭的时候还磨蹭着不愿走,想在林红家白吃一顿饭。有一个倒是给了林红一把瓜子吃,他坐在林红家里说话时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等着林红父母转身进了厨房,才从裤袋里摸出瓜子递给林红,那表情像是要送给林红一颗南非钻石。林红看着他手里的瓜子都被汗水弄潮湿了,瓜子上还有裤袋里掉下来的线头。林红一阵恶心,扭过头去装着没有看见,心想这草包还不如李光头。

    林红的父母刚开始出于礼节,在吃晚饭的时候看着上门求爱的人坐着不走,也就请他一起吃了晚饭。这两个正牌单身自从在林红家吃过一顿晚饭以后,立刻扬言他们和林红恋爱了,他们逢人就说,而且添油加醋,一个吹嘘林红的母亲如何亲热地给他夹菜,另一个听说后马上虚构了林红如何含情脉脉地给他添饭。这两个正牌单身还让他们的亲朋好友到处去传播,传播他们和林红虚无缥缈的爱情故事。他们的亲友觉得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张嘴说说容易,要是人家林红不承认,实在没面子。这两个人不是这样想,眼看着对方张嘴乱说,心想自己也不能落后,一定要在声势上压倒对方,即便最后不成功,他们觉得和林红谈过恋爱也是一段光荣人生,也能让自己身价倍增,再和别的姑娘谈情说爱时就会拥有优越感。

    这两个爱情的炒作者终于狭路相逢了,其中一个正在大街上得意洋洋说着他和林红的爱情故事,另一个从旁边走过时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住脚大吼一声:

    “放屁。”

    这两个人就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唾沫横飞地对骂起来,刚开始我们刘镇的群众以为他们

    要打起来了,两个人一边骂着一边将自己的袖管卷起来,卷完了左手的袖管,又同时卷起了右手的袖管。刘镇的群众纷纷后退为他们腾出地方,以为一场拳击大战马上就要拉开序幕。这两个人却是蹲下身去卷起了裤管,刘镇的群众更加兴奋,说他们肯定会打个尘土飞扬,打个天昏地暗,打出世界轻量级拳王的风采来。这两个人把四条裤管都卷到四个膝盖上面去了,眼看着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卷了,两个人还是没有出拳,还像刚开始那样对骂,只是增加了抹口水的动作。

    就在我们刘镇群众焦急万分的时候,李光头出现了。李光头在民政局向陶青汇报完了工作,走回福利厂的路上看到围满了人,他拉住一个群众打听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群众夸张地对李光头说:

    “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要爆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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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四章(1)

    李光头眼睛闪闪发亮挤了进去,我们刘镇的群众看到李光头挤进来了,情绪更加激昂,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说已经有两个在这里双雄会,再来一个李光头就是三国演义了。李光头听着这两个指着对方鼻子,抹着自己口水对骂的人,都在说林红是自己的女朋友。不由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去横在他们中间,伸开双手抓住这两个人胸前的衣服,吼叫道:
    “林红是老子的女朋友!”

    这两个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光头,一下子都怔住了。李光头吼叫着松开右边那个,举起右拳对准左边那个人就是两记重拳,当场把他揍出了乌眼青,紧接着李光头又如法炮制把右边那个人也揍出了乌眼青。这天下午李光头揍了左边的,再揍右边的,把这两个人揍得嗷嗷直叫,痛得都忘记了还手。让大街上围观的群众急得连连跺脚,好比是眼睁睁看着三国时期的曹操揍了刘备,又揍孙权,刘备和孙权却不知道联手还击。有几个群众一急,就把自己急成了诸葛亮,嚷嚷着让挨揍的两个人联起手来和李光头干仗,有个群众把右边那个当成刘备了,指着他一声声地叫:

    “联吴抗魏!赶快联吴抗魏!”

    这两个人被李光头揍得晕头转向,只觉得天旋地转,群众的喊叫早听不清楚了,他们倒是听清楚了李光头的喊叫,李光头一边狠揍他们,一边像个警察似的审问他们:

    “说,快说,林红是谁的女朋友?”

    这两个人都是气息奄奄地说:“你的,你的……”

    我们刘镇的群众万分失望,纷纷摇头说:“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两个都是阿斗。”

    李光头扔开了这两个人,目光凶狠地扫起了围观的群众,刚才的几个诸葛亮吓得缩进去了脖子,往后退着不敢说话了。李光头抬起右手扫了扫我们刘镇的群众,警告他们:

    “以后谁要是再敢说林红是他的女朋友,老子就揍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李光头说完扬长而去,很多群众听到他走去时洋洋自得地说:“毛主席说得好,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李光头把两个爱情的炒作者揍得刻骨铭心,从此不敢追求林红了,这两个人丢尽了颜面,在大街上遇到林红时,都是低着头满脸羞愧地走去。林红不由莞尔一笑,心想那个土匪恶霸李光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林红放眼望去,刘镇的未婚男子们犹如丛生的杂草,竟然没有一棵参天大树,林红备感苍凉,仿佛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时候有一个人变得清晰起来,一个白净英俊戴着眼镜的人引起了林红的兴趣和好感,这个人虽然不是大树,在林红的眼中也算是一棵小树,比那些杂草强多了。只要是一棵树,就有参天的可能,而杂草永远只能铺在地上。这个人就是宋钢。

    宋钢是当时的好青年形象,他总在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杂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见到有姑娘看了自己一眼就会脸红。李光头死缠烂打追逐林红时,宋钢都在一旁。宋钢是李光头追逐爱情时的随从陪客,这个年轻人恰恰是因为做了陪同,在林红眼里的曝光率立刻高于我们刘镇其他的年轻人。李光头追求林红追得满头大汗,不知道林红已经暗暗看上了一声不吭的宋钢。

    李光头傻乎乎地在大街上充当林红的保镖,霸道地不准别的男人用眼睛看林红,宋钢总是低着头无声地走在李光头的身旁。这时的林红习惯了李光头的纠缠,已经从容不迫了,她学会了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走着。林红在街角拐弯的时候会趁势看一眼宋钢,有几次两人四目相视,宋钢立刻惊慌地躲开自己的目光,林红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当李光头说着那些令她气恼的话,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一眼宋钢,她每次都看到了宋钢忧伤的眼神。林红得到了一个信号,知道宋钢那一刻正在心疼自己,她突然有了幸福的感觉。李光头差不多每天都在骚扰林红,林红也就每天见到宋钢,见到宋钢有时候慌张有时候忧伤的眼神,林红心里响起泉水流淌般欢快的声音。她甚至不讨厌李光头了,正是李光头的纠缠,才让她每天都见到了宋钢。到了晚上林红入睡之时,宋钢令人难忘的低头形象,就会无声地擦过林红的梦境。

    林红希望有一天的下午或者是傍晚,宋钢挺拔的身影会出现在她家的门口,像那些上门求爱的人一样走了进来。林红觉得那时的宋钢肯定和那些厚脸皮的求爱者不一样,宋钢会在门外害羞地站上很长时间,走进来以后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林红心想自己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当她想象宋钢羞红的脸色时,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发烫的脸。

    有一天的傍晚,宋钢真的来到了,他迟疑不决地站在林红的家门口,声音颤抖地问林红的母亲:

    “阿姨,林红在家吗?”

    当时林红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母亲进来告诉她,那个整天和李光头在一起的年轻人来了。林红一阵慌乱,正要出去,又退了回来,她悄声对母亲说:

    “让他进来。”

    林红的母亲会心一笑,走出去亲热地告诉宋钢,林红在里面的屋子,让他进去。宋钢忐忑不安地走向林红的房间,他不是为自己来的,他是被李光头逼迫来的。李光头死缠烂打了五个月毫无成效,觉得这第五招也没有一点用处,还是应该深入敌后,可是想到自己在林红家遭受的牛粪和癞蛤蟆之耻,李光头觉得不宜亲自上门,他就委托狗头军师宋钢前去说媒。宋钢是一百个不愿意,李光头大发雷霆之后,宋钢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宋钢走进林红的屋子时,林红背对着他站在晚霞映红的窗前,正在给自己扎辫子。晚霞映照进来,林红站在来自天上的光芒里,楚楚动人的背影在丝丝闪亮,晚风从窗外吹拂进来,轻轻扬起了她身上的白裙,一股神秘的气息袭击了宋钢,宋钢战栗了。那一刻宋钢突然觉得林红犹如云上的仙女,她一半的长发披散在右侧的肩背上,另一半的长发三股纠缠在一起越过了左肩,在她的手里微微抖动。此刻的霞光恍若红色的云雾了,她细长白皙的脖子在宋钢眼中若隐若现,这时的宋钢像李光头手下的花傻子一样呆头呆脑了。

    林红听着身后宋钢急促的呼吸,从容地扎着自己的辫子。扎完了左边的辫子后,她的头轻轻一甩,右手轻轻一撩,披在右背的长发飞翔似的越过了肩膀,整齐地降落在林红的胸前,林红扎起了另一条辫子。这时她细长白皙的脖子在宋钢的目光里清晰完整了,宋钢的呼吸听上去像是被堵住了,喘不过来了,林红微微一笑,背对着宋钢说:

    “说话呀。”

    宋钢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使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为李光头来……”

    宋钢紧张得都忘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林红听宋钢说是为李光头来的,心里一沉,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不决之后,点明了告诉宋钢:

    “你要是为李光头来,你就出去;你要是为自己来,你就坐下。”

    林红说完这话不由脸红了,她听到身后的宋钢碰了一下椅子,以为宋钢要坐下来,可是她听到了宋钢蹒跚的脚步走了出去。宋钢听明白了前半句话,没明白后半句话,林红转过身来时,宋钢已经走出去了。

    这天傍晚宋钢离去以后,林红气得掉出了眼泪,她咬牙发誓,再不会给这个傻瓜任何机会了。可是天黑以后,林红躺在床上时心又软了,她想想前面那些厚颜无耻的求爱者,再想想宋钢的言行举止,林红觉得宋钢是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而且宋钢比所有的求爱者都要英俊迷人。

    林红继续希望着,希望宋钢会来主动追求她,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宋钢那边杳无音信,林红反而越来越喜欢宋钢了,差不多每个晚上都会思念宋钢,思念他低头的形象,他忧伤的眼神,他偶尔出现的微笑。

    时间的流逝让林红觉得不能指望宋钢上门来求爱了,她告诉自己应该主动一些,可是她每次见到宋钢时,旁边都有那个土匪恶霸李光头。终于有过两次机会在大街上单独见到宋钢

    ,当她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时,他却是慌张地掉头走开了,像个逃犯那样走得急急忙忙。林红心都酸了,这个宋钢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同样也爱得咬牙切齿。当她第三次单独见到宋钢时,林红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了。那是在桥上,林红站住了脚,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

    “宋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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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四章(2)

    正要慌张走开的宋钢听到林红的叫声,浑身哆嗦了一下,他转着身体看看前后左右,仿佛桥上还有另外一个“宋钢”。当时桥上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听到了林红叫宋钢的名字,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林红。林红虽然脸色通红,还是当着别人的面对宋钢说:
    “你过来。”

    宋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走上去时,林红故意大声说:“你告诉那个姓李的,别再缠着我了。”

    宋钢听了这句话点点头竟然准备走开了,林红低声对他说:“别走。”

    宋钢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红。这时候桥上暂时没人了,林红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柔情,她悄悄问宋钢:

    “你喜欢我吗?”

    宋钢吓得脸色苍白,林红羞涩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宋钢目瞪口呆,林红看到有人走到桥上来了,悄声说了最后一句话:“明晚八点在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里等我。”

    这一次宋钢完全听明白林红的话了,他整个白天都在神思恍惚。他坐在工厂车间的角落里左思右想:发生在桥上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宋钢把当时所有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他一会儿满脸通红,一会儿又是脸色苍白;一会儿神情苦恼,一会儿又在嘿嘿傻笑。宋钢的工友们嘻嘻哈哈地议论他,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大声喊叫他的名字时,他梦中惊醒似的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宋钢的表情让工友们笑声不断,他们问他:

    “宋钢,你在做什么美梦?”

    宋钢抬起头来“嗯”了一声后,又低头继续他的浮想联翩了。有一个工友捉弄他,对他说:

    “宋钢,该去撒尿啦!”

    宋钢嘴里“嗯”了一声,竟然站起来往外走,准备上厕所了。在工友们的捧腹大笑里,宋钢走到了车间门口站住了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走回车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工友们一边笑着咳嗽着,一边问他:

    “你怎么回来了?”

    宋钢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没有尿。”

    到了傍晚的时候,发生在桥上的情景在宋钢的回想里越来越真实了。宋钢的思绪集中到了林红潮红的脸色和发颤的声音上,还有她飘忽不定的紧张眼神。尤其是林红悄声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的话,让宋钢每一次回想时,心里都是一阵狂跳。宋钢的眼睛闪闪发亮,激动的红晕在脸上像潮汐一样起伏。

    这时候宋钢已经坐在家里了,已经吃过了晚饭。坐在桌前的李光头满腹狐疑地看着宋钢,宋钢的模样吃错了药似的,像个傻子一样吃吃笑个不停。李光头轻轻叫了两声:

    “宋钢,宋钢……”

    宋钢没有反应,李光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喊叫道:“宋钢,你怎么啦?”

    宋钢这才回过神来,像个正常的宋钢那样问李光头:“你说什么?”

    李光头把宋钢看了又看,对他说:“你笑起来怎么像我手下的花傻子?”

    宋钢看着李光头满脸的疑惑,突然不安起来,他躲开李光头的目光,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吞吞吐吐地问李光头:

    “要是林红喜欢别人了,你怎么办?”

    “我宰了他。”李光头干脆地说。

    宋钢心里一怔,继续问:“你是宰了那个男的,还是宰了林红?”

    “当然是宰了那个男的。”李光头挥了一下手,又抹一下嘴,“林红不舍得宰,林红要留着做我老婆呢。”

    宋钢心里翻江倒海了,继续试探地问:“林红要是喜欢我,你怎么办?”

    李光头哈哈笑了起来,他的双手在桌子上拍打着,坚定地说:“不可能。”

    看着李光头自信的模样,宋钢心往下沉,面对这个相依为命的兄弟,宋钢觉得自己不能隐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宋钢的思绪时断时续,艰难地说出了白天在桥上和林红相遇的全部过程。宋钢讲述的时候,李光头的眼睛越瞪越圆了,他在桌子上拍打的双手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宋钢艰难的讲述终于结束以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开始不安地看着李光头。宋钢觉得自己是在等待李光头的咆哮了,哪怕不是咆哮,李光头也应该是暴跳起来。

    宋钢没有想到,李光头竟然安静地看着自己,他瞪圆了的眼睛眨了几下后,又变得狭长了。李光头怀疑地看着宋钢,问他:

    “林红对你说了什么?”

    宋钢结巴地说:“她说喜欢我。”

    “不可能。”李光头站了起来,对宋钢说,“林红不可能喜欢你。”

    宋钢脸红了,他说:“为什么不可能?”

    “你想想,”李光头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开导起了宋钢,“这刘镇有多少人在追求林红,个个条件都比你好,林红怎么会看上你呢?你没爹没妈,你还是个孤儿……”

    宋钢争辩道:“你也是个孤儿。”

    “我是孤儿。”李光头点点头说,接着又拍着胸脯说,“可我是厂长呀。”

    宋钢继续争辩道:“林红可能不在乎这些。”

    “怎么会不在乎?”李光头摇着头对宋钢说,“林红好比是天上的仙女,你也就是个地上的穷小子,你们……不可能。”

    宋钢想起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他说:“天上的七仙女也喜欢地上的董永……”

    “那是神话故事,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李光头这时发现了什么,他认真地看起了宋钢,指着宋钢的鼻子问:“你是不是喜欢林红?”

    宋钢再次脸红了,李光头跳下桌子,站到了宋钢的对面说:“我告诉你,你不能喜欢林红。”

    宋钢有些不高兴,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林红?”

    “妈的。”李光头惊叫了一声,他的眼睛又瞪圆了,他喊叫着对宋钢说,“林红是我的,你怎么可以喜欢林红?你是我兄弟啊,别人可以和我争抢林红,你不能和我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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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四章(3)

    宋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迷茫地看着李光头。这时李光头充满感情地对宋钢说:
    “宋钢,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林红,你为什么也要喜欢她?你这是乱伦啊!”

    宋钢低下了头,他不再说话。李光头觉得宋钢感到羞愧了,他安慰地拍拍宋钢的肩膀,对宋钢说:

    “宋钢,我相信你,你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

    接下去李光头自作多情了,他看着宋钢自言自语:“林红为什么不对别人说那句话?为什么偏偏对你说?她会不会是拐个弯说给我听的?”

    这天晚上宋钢失眠了,听着李光头甜蜜的鼾声和来自美梦里的吃吃笑声,宋钢在床上翻来覆去。林红美丽的身影和美丽的神态在黑暗里时隐时现,让宋钢心驰神往,有一会儿他忘记了李光头,于是他品尝到了什么是幸福。他的想象在黑暗里飞翔,他和林红像一对恋人那样亲密无间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接下去的情景是两个人拥有了一间屋子,像夫妻一样相亲相爱。可是这想象中的幸福昙花一现,接下去往事蜂拥而至,他想到了父亲宋凡平惨死在汽车站前的情景;想到了自己和李光头嚎啕哭叫的情景;想到了爷爷拉着板车让死去的父亲回家,一家人走在乡间的泥路上放声大哭,路边树上的麻雀飞散时惊慌失措;想到了他和李光头相依为命地将死去的李兰拉回村庄。宋钢最后想到的是李兰临终前拉住他的手,要他好好照顾李光头。宋钢泪水涟涟,浸湿了枕头,这时他痛下决心,他一辈子都不会做出对不起李光头的事。然后晨光初现,宋钢终于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宋钢下班前就从五金厂偷偷溜了出去,快步走到了针织厂的大门口,在那里等待着林红下班走出来。宋钢要告诉林红,今天晚上八点钟,他不会到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去。他只想说这一句话,他觉得这句话已经表明了自己决心。

    宋钢站在那棵树下,李光头的五个爱情特派员就是在这里对着林红喊叫“性交”的,当针织厂下班的铃声响起时,宋钢突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仿佛是来到了死亡的边缘,他要说出那句他一生里最不愿意说的话,可是一旦说了出来,宋钢也就拯救自己了。

    林红和往常一样走了出来,她身边的女工也像往常一样的多。林红看到了宋钢遮遮掩掩地站在那棵树下,她心里偷偷骂了宋钢一声“傻瓜”,心想约他晚上八点见面,他竟然中午就守候在这里了。林红身边的女工们见到宋钢时,发出了惊奇的叽叽喳喳,她们知道这人是李光头的兄弟,她们掩嘴而笑,悄悄说着,不知道那个李光头又要玩出什么离奇的新花招。林红和众多的女工走在一起,所以她从宋钢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个身影,她觉得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大树旁的一棵小树。林红又在心里甜蜜地骂了宋钢一声:

    “这傻瓜。”

    宋钢确实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林红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的嘴巴动了一下,连“咝”的声响都没有发出来。林红走远以后,针织厂所有的女工都走远以后,宋钢才意识到刚才林红对他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宋钢这时突然觉得李光头的话是对的,李光头说林红不可能喜欢他,林红刚才走过时冷漠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这样的想法立刻让宋钢如释重负了,他离开

    了那棵大树,沿着大街往回走去时感到自己身轻如燕。宋钢觉得过去的只是一场美梦,他歪着嘴偷偷笑了几声,就像是刚从美梦里醒来,宋钢开始回味梦中的情景,他觉得假的比真的好,假的幸福让他那么的轻松。

    到了晚上宋钢仍然是轻松愉快,他哼着小调在煤油炉上给李光头做了晚饭,又哼着小调和李光头一起吃了晚饭。李光头始终疑神疑鬼地看着宋钢,眼看着八点钟就要到了,宋钢一点出门的意思都没有。李光头倒是时刻在想着电影院后面的那片小树林,他坐在桌前看了看窗外的月光,手指敲打着桌面,阴声怪气地对宋钢说:

    “你怎么不出去了?”

    宋钢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对,林红不可能喜欢我。”

    李光头不明白宋钢为什么这样说话,宋钢就将自己到针织厂门口的前后经过告诉了李光头,宋钢说林红见到他时像是根本就不认识他。李光头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叫了起来:

    “这就对了。”

    宋钢一惊,李光头站起来,对宋钢说:“林红那些话肯定是说给我听的。”

    李光头满怀信心地跨出了家门,向着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奔跑过去,跑过了电影院,李光头想起来自己厂长的身份,不能像个愣头青那样胡乱奔跑,立刻修改成了从容不迫的步伐;走近小树林的时候李光头又是赴约恋人的身份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月影摇曳的小树林。

    林红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故意晚到了一刻钟,以为宋钢早就在这里了,结果树林里空无一人。林红正在生气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悄悄的脚步,那脚步听起来像是要去偷鸡摸狗,林红不由抿嘴一笑,心想文质彬彬的宋钢竟然还会这样走路,这时林红听到了李光头粗犷的笑声:

    “哈哈哈……”

    林红吓了一跳,回头看到的不是宋钢,是李光头。李光头在月光里喜笑颜开,大言不惭地说:

    “我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知道你对宋钢说的话是拐个弯说给我听的……”

    林红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光头,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光头柔情蜜意地埋怨起了林红:

    “林红,我知道你喜欢我,你直接对我说嘛……”

    李光头说着就要去抓住林红的手,林红吓得尖叫起来:“你走开,你给我走开……”

    林红叫着就往树林外面跑,李光头紧随其后,一声声地叫着林红的名字。林红跑出树林以后站住了脚,回头指着李光头说:

    “你站住。”

    李光头站住了,很不高兴地对林红说:“林红,你这是干什么?天底下哪有这样谈恋爱的……”

    “谁和你谈恋爱?”林红气得浑身发抖,她说,“你这只癞蛤蟆。”

    林红说着快步走去了,李光头被骂成了一只癞蛤蟆,悻悻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林红走远了消失了,才抬脚往前走去。李光头一边走着,一边想起了林红的父母骂过他癞蛤蟆和牛粪,不由气上心头,骂骂咧咧地说:

    “你爸才是癞蛤蟆,你妈是牛粪,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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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四章(4)

    李光头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那样回到了家中,横眉竖眼地坐在了桌前,他一会儿愤怒地敲敲桌子,一会儿又泄气地擦擦额上的汗水。宋钢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床上,不安地看着李光头,李光头的样子让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他小心地问李光头:
    “林红去了小树林?”

    “去啦。”李光头生气地说,“他妈的,她骂我是癞蛤蟆……”

    宋钢出神地望着李光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所有和林红有关的情景,林红在桥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在林红的屋子里,林红系着辫子时提醒他的话,现在仿佛就在眼前一样清晰了。就像水落石出一样,宋钢终于确信林红喜欢自己了。这时李光头开始认真地看起了神思恍惚的宋钢,李光头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对宋钢说:

    “他妈的,林红可能真的喜欢你……”

    宋钢痛苦地摇了摇头,李光头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林红?”

    宋钢点了点头,李光头拍着桌子霸道地叫了起来:“宋钢,林红是我的,你他妈的不能喜欢她……你要是喜欢她,我们就不是兄弟啦,我们就是仇人,就是阶级敌人啦……”

    宋钢低头听着李光头的喊叫,李光头把所有想得起来的狠话都喊完了,宋钢才抬起头来忧伤地笑了笑,对李光头说:

    “你放心,我不会和林红相好,我不愿意失去你这个兄弟……”

    “真的?”李光头嘿嘿笑了起来。

    宋钢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眼泪掉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后,伸手指指身下的那张床,对李光头说:

    “你还记得吗?妈妈死前让我背着她回家,她就躺在这张床上……”

    “我记得。”李光头点着头说。

    “后来你上街去买包子,记得吗?”

    李光头再次点了点头,宋钢继续说:“你走后,妈妈就拉着我的手,要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我让妈妈放心,我说只剩下最后一件衣服,我会让给你穿;只剩下最后一碗米饭,我会让给你吃。”

    宋钢说完后泪流满面地笑了,李光头感动得眼泪汪汪,他说:“你真的这么说了?”

    宋钢点点头,李光头也擦起了眼泪,他说:“宋钢,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李光头继续贯彻死缠烂打的求爱方针,他不再让宋钢陪同了,只要宋钢和林红一见面,李光头说他心里就是一阵慌张,他要宋钢躲着林红,要宋钢在大街上见到林红就像见到麻风病人那样躲得远远的。李光头开始学习宋钢好榜样,他觉得林红喜欢宋钢,是因为宋钢温文尔雅从来不说脏话,而且宋钢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显得好学上进。李光头从此改头换面,这个恋人兼保镖走在林红身旁时手里也有书了,不再恶狠狠地面对我们刘镇的男群众,他像一个拉选票的政客那样面露亲切的微笑,见到熟人打了招呼还要握一下手,而且手不释卷,

    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读着。我们刘镇的群众见了李光头这副模样,都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看着李光头手里翻动着书页,诵经似的念念有词地走在林红身边。群众掩嘴而笑,悄悄说林红身旁少了一个花土匪,多了一个花和尚。李光头看到街上的群众对他不倦的阅读很感兴趣,就高声对群众说:

    “读书好啊,一天不读书,比一个月不拉屎还难受。”

    李光头这话是说给林红听的,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心想自己又说粗话了,回家后请教了宋钢,以后就改成:

    “读书好啊,可以一个月不吃饭,不能一天不读书。”

    刘镇的群众不同意李光头的话,说一天不读书还能保住性命,一个月不吃饭肯定把自己饿牺牲了。李光头很不高兴地用手指横扫了群众一遍,心想这些贪生怕死之徒,他一脸视死如归地说:

    “一个月不吃饭,也就是饿死;一天不读书,是生不如死。”

    林红面无表情地走着,她听着李光头和刘镇群众你一言我一语,群众笑声朗朗,李光头高昂亢奋,林红无动于衷。

    李光头摇身一变成了儒家弟子以后,从此书生意气,经常妙语连珠,偶尔粗话脏话。林红听到李光头粗话脏话的时候,就会在心里说:

    “狗改不了吃屎。”

    林红知道李光头是一个什么货色,她没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心想李光头哪怕有孙悟空的本事,变来变去还是一个癞蛤蟆加牛粪的李光头;好比孙悟空有七十二变,到头来也还是猴子一只。

    那天晚上宋钢没有赴约来到小树林,来了一个哈哈大笑的李光头,林红气得咬牙切齿,回到家中就把宋钢从心里删除出去了。几天以后在大街上远远见到宋钢时,林红冷笑了几下,心想这人是个地道的傻瓜,这傻瓜再也没有机会了。林红迎面走去,她告诉自己要对宋钢视而不见。没想到从远处走来的宋钢一看见林红,立刻转身躲开了。后来的日子,宋钢每次见到林红都是迅速地躲开,完全是李光头要求的那样,见到林红就像是见到了麻风病人一样逃之夭夭。看着一次次远远躲开的宋钢,林红心里的骄傲也一次次溜走了,到头来林红怅然若失,宋钢离去的身影让她感到了失落。

    宋钢重新回到了林红的心里,而且根深蒂固了。林红发现自己心里奇怪的变化,宋钢越是躲着自己,自己越是喜欢他。在那些月光明媚或者阴雨绵绵的晚上,林红入睡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宋钢英俊的容貌,想着宋钢的微笑,想着宋钢低头沉思的模样,想着宋钢看到自己时忧伤的眼神,所有的宋钢都让林红备感甜蜜。久而久之,林红在入睡之时对宋钢的回想变成了思念之情,仿佛宋钢已经是她的恋人了,仿佛是远在他乡的恋人,让她的思念之情犹如细水长流。

    林红相信宋钢暗恋自己,相信宋钢躲着她是因为李光头。林红一想到李光头就气得脸色苍白,李光头穷凶极恶的模样,让刘镇的年轻人都不敢追求她了,刘镇的那些年轻人在林红眼里个个都是窝囊废。宋钢不是窝囊废,林红这样想。林红很多次想象宋钢主动来追求她的情景,每一次宋钢都是害羞地来到她的家中,害羞地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林红心想这就是宋钢,一个不知所措的宋钢。每当想象消失以后,林红就会摇头叹息,她知道宋钢永远不会主动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她觉得应该是自己再次主动的时候了。她给宋钢写了一张纸条,七行八十三个字,还有十三个标点符号。里面用了五十一个字臭骂李光头,剩下的三十二个字要求宋钢在晚上八点钟出来,这次约会的地点改到了一座桥下,就是宋凡平在文革中挥舞红旗的那座桥下。林红把纸条叠成了蝴蝶的形状,藏在一条崭新的手帕里,在宋钢下班的时候守候在街边。林红纸条里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求宋钢赴约的时候将手帕还给她。林红坚信有了这句话,宋钢一定会来到。

    那是深秋时节,天空里飘扬着蒙蒙细雨,林红撑着一把雨伞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从树叶上滴落下来的雨水打在她的雨伞上,嘀嗒嘀嗒地响着。林红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街道,一些雨伞在来来去去,几个没有雨伞的年轻人横冲直撞地奔跑着。林红看见了宋钢,在街道对面奔跑过来,宋钢的外衣没有穿在身上,而是在他的手上。宋钢双手撑开外衣遮挡着蒙蒙细雨,奔跑过来时他的外衣像旗帜一样飘扬。林红赶紧走到街道对面,她用雨伞挡住了宋钢,她看到宋钢的身体刹车似的滑了过来,差点扑在了她的雨伞上。林红移开雨伞时,看到了宋钢

    吃惊的表情,林红将手帕塞到了宋钢的手中,随即转身离去。林红走出了十多米以后,回头看了看宋钢,她看到了一个目瞪口呆的宋钢,一个双手捧着手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宋钢。宋钢的外衣掉落在地,几只走过的脚踩在了他的外衣上。林红扭回头来,撑着雨伞微笑地走去,接下去的情景她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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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四章(5)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宋钢丧魂落魄了。宋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他心跳不已地打开了手帕,看到了里面叠成蝴蝶般的纸条,他双手颤抖着拆开纸条,林红叠得十分复杂,让宋钢总觉得自己拆错了。宋钢花了很多时间才把纸条拆开,他呼吸急促地把林红写下的八十三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邻居下班回来的脚步声让他几次匆忙地将纸条塞进口袋里,他以为是李光头回来了。当邻居打开了隔壁的屋门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将纸条拿出来,继续心惊肉跳地读着。然后他抬起头来,激动不安地望着窗玻璃上歪曲流淌的雨水,心里已经被扑灭的爱情火焰,因为这张纸条重新熊熊燃烧。
    宋钢太想去和林红见面了,他几次走到了门口,打开屋门后他又想到了李光头,他的双腿就跨不出去了,他迷惘地看了看屋外的蒙蒙细雨,又把屋门关上。最后是林红纸条里结尾的那句话,就是要宋钢把手帕还给她的那句话,让宋钢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他毅然地走了出去。

    这时候李光头应该下班回家了,他恰好有事耽搁在工厂里,这就给了宋钢一次机会。宋钢在读着林红的纸条时一直害怕李光头会回来,所以他走出屋门以后一路狂奔到了那座桥下,他知道只要遇到了李光头,李光头只要叫住了他,他就没有勇气再去那座桥下了。宋钢走下河边的台阶,站到桥下时是傍晚六点钟,还有两个小时,林红才会来到。

    宋钢浑身哆嗦地站在那里,头顶的桥上有很多脚步在走动,发出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他家的屋顶上走动一样,他看着逐渐黑暗下来的河水在雨点下波动时点点滴滴,仿佛河水也在哆嗦。宋钢在桥下百感交集,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充满了向往之情,一会儿又涌上了绝望之感。他在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焦虑不安之后,天色完全黑暗下来时,他也渐渐平静下来了。李兰临终时哀伤的眼神出现了,宋钢再一次拒绝了幸福,他暗暗发誓不能对不起李光头,他告诉自己到这里来不是和林红约会,是为了把手帕还给她。他把林红的手帕举到黑暗的眼前,告别似的看了一眼,坚定地放进了口袋,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林红是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出现的,她撑着雨伞走下了台阶,向着桥下张望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她确定那是宋钢,不是身材粗短的李光头,她莞尔一笑,放心地走了过去。

    林红走到了桥下,走到宋钢身旁时她收起了雨伞,在手里甩动了几下,她抬头看着宋钢,黑暗里看不清宋钢脸上的神色,她听到了宋钢紧张不安的呼吸,她感到了宋钢抬起的右手,她低头仔细看了看,看到了自己的手帕,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去接宋钢还给她的手帕,她知道只要接过手帕,那么这次约会就结束了。她扭过头去,看着河面上闪烁出来的丝丝亮光,那些亮光来自上面街道的路灯。她听着宋钢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不由偷偷笑了一下,她说:

    “说话呀,我不是来听你喘气的。”

    宋钢的右手抖动了两下,声音哆嗦着说:“这是你的手帕。”

    林红生气地说:“你就是来还手帕的?”

    宋钢点点头,仍然哆嗦地说:“是。”

    林红摇了摇头,在黑暗里苦苦一笑,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钢,伤心地说:“宋钢,你不喜欢我?”

    宋钢在黑暗里仍然不敢面对林红,他转过脸去,声音凄凉地说:“李光头是我的兄弟……”

    “别提那个李光头,”林红打断宋钢的话,她斩钉截铁地告诉宋钢,“哪怕我不和你好,我也绝不会去和李光头好。”

    宋钢听了这话以后垂下了头,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林红看着他仿佛知错的样子有些心疼,她咬了咬嘴唇,温柔地说:

    “宋钢,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好好想想,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林红说着声音忧伤起来,她说:“以后我就是别人的女朋友了。”

    林红说完以后,在黑暗里充满期待地看着宋钢,可是她听到的仍然是那句话,宋钢低声说着:

    “李光头是我的兄弟……”

    林红伤心极了,她转脸重新看着河面上的亮光,她感到宋钢拿着手帕的右手一直举着。她沉默着,宋钢也沉默着。过了一会,林红悲哀地问:

    “宋钢,你会游泳吗?”

    宋钢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说:“会游泳。”

    “我不会游泳,”林红自言自语,她转过脸来看着宋钢,“我跳进河里会不会淹死?”

    宋钢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话,他无声地看着林红。林红伸手在黑暗里摸了一下宋钢的脸,宋钢像是触电似的浑身震动了一下。林红指着河水,发誓似的对宋钢说: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

    宋钢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林红的手仍然指着河水,她说:“你要是说不喜欢,我就立刻跳下去。”

    宋钢被林红的话吓傻了,林红低声喊叫了:“说呀!”

    宋钢声音哀求似的说:“李光头是我的兄弟。”

    林红绝望了,她没想到宋钢还是说这句话,她咬牙对宋钢说:“我恨你!”

    说完林红纵身跳进了河水里,河面上的亮光在那一瞬间粉碎了。宋钢看着林红的身体在黑暗里跳进了河水,溅起的水花像冰雹一样砸在他的脸上,他看着林红的身体消失了,又挣扎着冲破水面。宋钢这时跳了下去,他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把挣扎着浮上来的林红压了下去,林红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他双脚踩着河水,双手使劲将林红托出水面,林红嘴里的水喷了出来,喷在了他的脸上,他抱着林红的身体,双脚踩着河水,向着岸边游去,他感到林红的双手搂住自己的脖子了。

    宋钢把林红抱上了台阶,他跪在台阶上,低声喊叫着林红的名字,他看到林红的眼睛睁开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抱着林红,他吓得赶紧松开手,站了起来。林红的身体斜躺在台阶上,她一声声咳嗽着,嘴里吐着河水,然后她蜷曲地坐了起来,低垂着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湿淋淋的林红在冷风里浑身发抖,她坐在那里等待着宋钢走过来抱住她,就像刚才在河水里那样紧紧地抱住她。可是同样湿淋淋的宋钢却只知道站在那里,只知道自己一阵阵地发抖。林红伤心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上了台阶,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宋钢却不知道跟上去扶她一下。林红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浑身发抖地走了上去,她感到宋钢跟在身后,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了大街上,这时她听不到宋钢的脚步声了,她仍然没有回头,她的泪水在脸上的雨水里流着,在细雨蒙蒙的大街上走去。

    宋钢走上大街以后就站住了,他心如刀绞,看着林红低垂着头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走去,林红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细雨在路灯里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空荡荡的街道沉睡般的安静。宋钢看着林红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抬起左手擦着眼睛上的泪水和雨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李光头已经躺进被窝了,听到宋钢开门进来,他拉亮了电灯,脑袋伸出被窝,叫了起来:

    “你跑到哪里去啦?我等了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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