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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下部)

《兄弟》 第五章(1)

    李光头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湿淋淋的宋钢坐在了凳子上,李光头没有注意宋钢丧魂落魄的神色,他继续叫着:
    “你也不做晚饭,我李厂长辛苦了一天,回到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连个剩饭剩菜都没有,我等了又等,只好上街去吃包子了。”

    李光头喊叫后,问宋钢:“你吃过晚饭了吗?”

    宋钢迷惘地看着李光头,那神情像是不认识李光头,李光头吼叫了:“他妈的,你吃过没有?”

    宋钢浑身一颤,他终于听清了李光头的话,摇摇头低声说:“没吃过。”

    “我知道你没吃。”李光头得意地从被窝里拿出一只碗来,里面放着两个包子,他把碗递给宋钢,“快吃,还热着呢。”

    宋钢叹息一声,伸手接过那只碗放在了桌子上,继续迷惘地看着李光头。李光头指着桌上的包子又叫了一声:

    “吃呀!”

    宋钢又叹息了一声,他摇着头说:“不想吃。”

    “这是肉包子!”李光头说。

    李光头看到宋钢坐着的凳子下面积了一大摊水,水向着四面八方流淌,有几股水流已经到床底下去了,宋钢的衣服还在往下淌着水。这时李光头才注意到宋钢不是被雨水淋湿的,宋钢像是刚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李光头惊讶地说:

    “你怎么像一条落水狗?”

    接着李光头看到了宋钢右手捏着的手帕,手帕也在湿淋淋地往下滴水,李光头指着手帕问:

    “这是什么?”

    宋钢低头看到了自己右手上的手帕,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记得自己是拿着手帕跳进河水里把林红救到岸上,没想到手帕还在手里。李光头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他意识到了什么,疑神疑鬼地看着宋钢:

    “谁的手帕?”

    宋钢把手帕放在了桌子上,抹了抹脸上的水流,神情黯然地说:“我去见林红了。”

    “他妈的。”

    李光头骂了一声后,看到宋钢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他没再骂下去,他让宋钢赶快脱了衣服,赶快钻到被窝里去,说着他自己也打了一个喷嚏,他立刻缩进了被窝。宋钢点点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脱下湿淋淋的衣服裤子,他钻进被窝时想起了什么,又爬出来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林红的纸条,这已经不是纸条,是纸团了。宋钢把湿成一团的纸条递给李光头,李光头满脸疑惑地接了过去,他问:

    “这是什么?”

    宋钢咳嗽着说:“林红的信。”

    李光头听说是林红的信,半个身体从被窝里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湿纸团打开来,字迹上的墨水已经化开,模模糊糊像一幅山水画了。李光头干脆跳下了床,站到桌子上面,将纸条展开来贴在耀眼的灯泡上,灯泡把湿纸条烤干后,李光头仍然看不清上面写了些什么,他只好去问宋钢:

    “林红写了什么?”

    宋钢已经躺进了被窝,他闭着眼睛说:“你把灯关了。”

    李光头赶紧关了电灯,躺进自己的被窝。兄弟两个躺在两张床上,宋钢一边咳嗽,一边打着喷嚏,断断续续地将晚上的事全部告诉了李光头。李光头一声不吭地听着,等宋钢说完了,他轻轻叫了一声:

    “宋钢。”

    宋钢“嗯”了一声,李光头小心地问:“你没有送林红回家?”

    宋钢感冒似的嗡嗡地说:“没有。”

    李光头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再次轻轻地叫了一声“宋钢”,宋钢仍然是“嗯”了一下,李光头充满感情地说: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宋钢那边没有反应,李光头连着叫了几声“宋钢”,宋钢才答应一声,李光头还想和宋钢说话,宋钢声音疲惫地说:

    “我要睡觉了。”

    宋钢不断咳嗽着度过了这个阴雨之夜,有时他觉得自己睡着了,有时他觉得自己仍然醒着,他睡着的时候觉得是昏昏沉沉,仿佛是在水中沉浮;醒着的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直到早晨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阳光让宋钢睁开了眼睛,他才觉得自己真正睡着了。宋钢看到了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屋檐仍然在滴水,窗玻璃上仍然映着水珠,可是阳光让整个屋子灿烂起来了。麻雀在屋外的树上叽叽喳喳地鸣叫着,邻居们响亮地说着话,宋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终于度过了艰难和压抑的夜晚,这个美好的早晨让宋钢心情舒畅了。宋钢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李光头还在蒙头大睡,他像往常那样叫了起来:

    “李光头,李光头,该起床啦!”

    李光头的脑袋从被子里猛地伸了出来,宋钢扑哧笑了,李光头揉着眼睛不知道宋钢笑什么,宋钢说李光头刚才像乌龟脑袋那样伸了出来。宋钢说着表演了起来,他把被子蒙住自己,在被子里弓起身体声音嗡嗡地问李光头,像不像乌龟?随后脑袋突然伸了出来,并且伸长了脖子定格在了那里。李光头揉着眼睛嘿嘿地笑了,他说:

    “像,真像乌龟。”

    然后李光头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他吃惊地看着宋钢。宋钢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跳下了床,从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衣服穿上,往牙刷上挤上了牙膏,拿起脸盆和杯子,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打开屋门走到井边去洗漱了。李光头听着宋钢在井边和几个邻居说话,说话间还有宋钢轻微的笑声,李光头满腹狐疑地搔了搔脑袋,骂了一声:

    “他妈的。”

    宋钢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天,他偶尔也想起了昨晚发生在桥下河水里的事,想起了湿淋淋的林红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那一刻他恍惚了一下,随即他就回过神来,不再继续想下去了。度过了一个激烈的夜晚之后,宋钢反而获得了真正的平静。昨晚与林红生离死别般的经历,就像是一个故事的结尾,现在这个让宋钢喘不过气来的故事终于结束了,应该是一个新的

    故事开始的时候了。如同雨过天晴一样,宋钢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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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五章(2)

    这天下班以后,李光头提着几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回家,宋钢已经做好了晚饭,李光头一脸坏笑地将苹果放在了椅子上,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坏笑地看着宋钢。李光头的坏笑让宋钢心里很不踏实,他不知道李光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吃过晚饭,李光头开口说话了,他告诉宋钢,他去针织厂侦查过了,林红今天没有上班,她病了发烧了,一天都躺在家里的床上。李光头用手指敲着桌子,对宋钢说:
    “你马上去林红家。”

    宋钢吃了一惊,疑惑地看了看满脸得意的李光头,又去看看放在椅子上的苹果,以为李光头是让他带着苹果去探望林红。宋钢摇着头说:

    “我不能去,更不能带着苹果去。”

    “谁让你带苹果?苹果是我带着去的。”李光头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将那条已经晾干叠好的手帕递给宋钢,“这个你带去,还给她。”

    宋钢仍然疑惑地看着李光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光头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向宋钢讲解了他的计划。他让宋钢拿着手帕先走进林红的屋子,他自己提着苹果守候在屋外。宋钢走到林红的床前应该无声地站着,当昏睡的林红睁开眼睛看到宋钢时,宋钢立刻冷冷地说一句“这下你该死心了吧”,说完后就把手帕扔在林红的床上,然后转身出来,一秒钟都不要耽搁。宋钢出来以后,就轮到李光头提着苹果进去了,对绝望中的林红进行一番心灵的安抚。李光头把他的计划讲解完了以后,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得意地对宋钢说:

    “这样一来,林红对你就彻底死心了,对我就开始真正动心了。”

    宋钢听完了李光头的计划后垂下了头,李光头被自己的锦囊妙计所陶醉,他兴致勃勃地问宋钢:

    “这是不是一条毒计?”

    看到宋钢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李光头摆摆手说:“行啦,你该走啦。”

    宋钢难过地摇了摇头,他不愿意去,他说:“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李光头不高兴了,他伸开左手,用右手把左手的五个手指一个个弯下来,他说:“你想想,你给我出的五招,什么旁敲侧击、什么单刀直入、什么兵临城下、什么深入敌后、什么死缠烂打,没有一招有用,没有一条是毒计,你这个狗头军师一点都不实用,到头来全靠我自己想出了一条真正的毒计……”

    说到这里,李光头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又用大拇指向门外指了指:“快去吧。”

    宋钢还是摇着头,他咬着嘴唇说:“那句话我真的说不出口。”

    “他妈的。”李光头骂了一声,然后亲切地叫了一声“宋钢”,亲切地说:“我们是兄弟,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对天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肯定不让你帮忙了。”

    李光头说着把宋钢从椅子里拉了起来,又把宋钢推到了门外。他把手帕塞到宋钢手里,自己提着苹果,兄弟两个向着林红家走去了。这是黄昏时刻,街道仍然在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李光头右手提着苹果走得神气活现,宋钢左手捏着手帕走得心灰意冷。李光头一路上喋喋不休说了很多鼓励宋钢的话,还向宋钢开出了一张张空头支票。李光头向宋钢保证,当他和林红相好以后,他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给宋钢找一个比林红还要漂亮的女朋友。刘镇没有,就到别的镇上去找;别的镇里没有,就到市里去找;市里没有,就到省里去找;省里没有,就到全中国去找;全中国没有,就到全世界去找。李光头嘿嘿笑着说:

    “说不定给你找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朋友,让你住洋房,吃洋饭,睡洋床,搂洋姑娘腰,亲洋姑娘嘴,生下一男一女土洋结合的双胞胎……”

    李光头神采飞扬地描绘着宋钢的洋未来,宋钢低垂着头走在我们刘镇的土包子街上。李光头说的话宋钢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机械地跟随着李光头的脚步往前走,当李光头站住脚和路上的行人说话时,宋钢也站住了,抬起头来迷惘地看着西下的夕阳。李光头说完继续往前走,宋钢重新低垂着头跟着走去。我们刘镇的群众看到李光头手里提着苹果,高声问道:

    “走亲访友吧?”

    “岂止是走亲访友。”李光头得意地回答。

    他们来到了林红家的院子门口,李光头站住脚拍拍宋钢的肩膀说:“看你啦!我在这里等待你胜利的消息。”

    李光头说完又深情地补充了一句,这是他的撒手锏,他说:“记住了,我们是兄弟。”

    宋钢看了看夕阳里李光头通红的笑脸,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林红家的院门。宋钢唐突地出现在林红家门口时,林红的父母正在吃晚饭,他们有些吃惊地看着宋钢,显然他们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宋钢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话,可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没有说话,宋钢觉得自己的双腿就跨不进去。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林红的母亲起身招呼他了:

    “进来呀。”

    宋钢的双腿终于跨进去了,他走到了屋子中间后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样,他木然地站在那里。林红母亲微笑着打开了林红卧室的门,悄声告诉宋钢:

    “她可能睡着了。”

    宋钢木然地点点头,走进了那间被晚霞映红的屋子,他看到林红睡在床上像小猫那样安静,他不安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林红的床前。隆起的被子显示了林红柔和的身段,林红的头发遮掩了美丽的脸,宋钢觉得自己血往上涌,心跳越来越快。也许是感受到了有一个身影移动到了床前,林红微微睁开了眼睛,她先是吓了一跳,当她看清楚是宋钢站在床前时,脸上出现了惊喜的笑容。她闭上眼睛抿嘴笑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抬起了右手,她的手伸向了宋钢。

    这时宋钢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巴巴地说:“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林红像是被子弹击中似的浑身一颤,她瞪大眼睛看着宋钢,那一瞬间宋钢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恐惧,随即她的眼睛痛苦地闭上了,泪水流出了她的眼角。宋钢浑身哆嗦着把手帕轻轻放在了林红的被子上,转身以后逃命似的冲出了林红的屋子,他走向大门时好像听到林红的父母说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夺门而出了。

    守候在外面的李光头看到宋钢脸色惨白地跑了出来,那模样像是死里逃生,李光头喜气洋洋地迎上去,问宋钢:

    “胜利啦?”

    宋钢痛苦地点点头,眼泪夺眶而出,然后永不回头似的疾步走去。李光头看看宋钢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

    “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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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五章(3)

    接下去李光头像是梳理头发一样,摸了摸自己亮闪闪的光头,又掂了掂手中的苹果,迈着功成名就的步伐走了进去。
    林红的父母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时,李光头进来了,李光头笑呵呵地叫着“伯父伯母”,笑呵呵地走进了林红的屋子,笑呵呵地回头关上了林红的屋门,关门的时候还对林红父母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让林红的父母摸不着头脑,两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李光头笑呵呵地走到了林红的床前,笑呵呵地说:“林红,听说你病了,我买了苹果来看你。”

    此刻的林红还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解放出来,她无声地看着李光头,眼神疑惑不解。李光头看到林红没有叫着让他滚蛋,心里一阵暗喜,他在林红的床边坐了下来,将苹果一只只拿出来,放在林红的枕头旁,同时吹嘘道:

    “这可是刘镇有史以来最红最大的苹果,我跑了三家水果店才挑选到的。”

    林红仍然是无声地看着李光头,李光头以为自己马到成功了,他温柔地抓起了林红的右手,一边抚摸着,一边就要往自己的脸上贴。这时林红突然清醒过来了,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发出了一声让人胆战心惊的喊叫。

    林红的父母听到女儿的惊叫,推门冲了进去,看到女儿害怕地缩在床角,手指着李光头仿佛要拼命一样,林红喊着:

    “滚!滚出去!”

    李光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像上次那样抱头鼠窜了。林红的父母这次没有用上扫帚和鸡毛掸子,他们赤手空拳把李光头打出门去,打到了大街上。林红的父母当着围观的群众,再次破口大骂,癞蛤蟆和牛粪也再次用上了,还新加上了流氓、二流子、坏蛋等等超过十个难听的词汇。

    林红的父母骂到一半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赶紧跑回屋里去。李光头悻悻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骂人话,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围观的群众嬉笑地看着李光头,纷纷向他打听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没什么事。”李光头若无其事地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也就是爱情引起了一些小小纠纷。”

    李光头说着正要转身离去,林红的父母捧着苹果出来了,他们叫住李光头,如同向敌人扔手榴弹一样,把苹果向李光头身上砸去。李光头左躲右闪,等林红的父母扔完了苹果回去后,他一脸无辜地对围观的群众摇摇头,蹲下去将砸破的苹果一个个捡起来,一边捡着,一边告诉群众:

    “这是我的苹果。”

    然后李光头双手捧着他的破苹果神情坦荡地走去了。我们刘镇的群众看着他将一个苹果往衣服上擦了擦,举到嘴边大声咬了一口,嘴里嘟哝了一声“好吃”。李光头嚼着苹果走去时,群众听到他嘴里念起了毛主席诗词:

    “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

    宋钢从林红家出来后眼泪夺眶而出,在晚霞消失的时候,沿着刘镇的大街悲壮地走去。那一刻宋钢痛苦绝望,眼前不断闪现着林红睁大恐惧的眼睛,随即闭上后泪水流出眼角的情景,这让宋钢心里仿佛刀割般的疼痛。宋钢咬牙切齿地走在刚刚降临的夜幕里,他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仇恨。从桥上走过时,他想纵身跳进下面的河水里;走过电线杆时,他想一头撞上去。有个人推着一辆板车嘎吱嘎吱地过来,板车上放着两个重叠起来的箩筐,箩筐上挂着一捆草绳,宋钢迎了上去,随手抄走草绳,疾步走去。那人放下板车追上去拉住宋钢的衣服

    喊叫:

    “喂,喂,你干什么?”

    宋钢站住脚,凶狠地看着那人说:“自杀,你懂吗?”

    那人吓了一跳,宋钢把草绳套在自己脖子上,又伸手往上提了提,还吐了一下舌头,凶狠地笑了笑,凶狠地说:

    “上吊,你懂吗?”

    那人又吓了一跳,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宋钢走去。他推起板车时嘴里骂骂咧咧,心想真他妈的倒霉,天没黑就遇到了一个疯子,被疯子吓了两跳,还损失了一捆草绳。他推着板车走去时骂个没完没了,走完我们刘镇最长的那条街,一直走到林红的家门口。那时候李光头刚好捡起了苹果,咬着嚼着走过来。那人喊冤似的对李光头说:

    “他妈的,老子倒霉透了,撞上了一个疯子……”

    “你才像个疯子。”李光头不屑地说着走去。

    宋钢把那捆草绳套在脖子上以后没再取下来,像是一条稻草编织出来的围巾。宋钢飞快地走着,仿佛向着死亡冲刺过去,他听到了衣服上发出的飕飕风声,急速的步履让宋钢觉得自己时时踩空了,身体像是波浪上的船只一样微微摇晃。宋钢觉得自己闪电般的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街道,然后闪电般的拐进了那条小巷,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宋钢摸出钥匙打开了屋门,走进黑暗的屋子后,他想了想才知道应该打开电灯。灯亮了以后,他抬头看看屋顶的横梁,心想就在这里了。他把凳子拿到横梁下面,身体站到凳子上面,他的手抓住了横梁,这时他发现手里没有草绳,他疑惑地东张西望,不知道草绳忘在什么地方了,可能是掉在半路上了,他跳下了凳子走到了门口,一阵风迎面吹来,脖子上发出了毛茸茸的声音,他笑了,原来草绳就挂在脖子上。

    宋钢重新站到了凳子上,取下脖子上的草绳,认真地系在了横梁上,认真地打了一个死结。他用力拉了拉,把脑袋伸进了绳套,勒住了自己脖子,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阵风吹进来,让他感到屋门是开着的,睁开眼睛后看到屋门在风中摇摆,他的脑袋从绳套里出来,跳下凳子去关上了屋门。重新站到凳子上,重新把脑袋伸进了绳套。他闭上眼睛,最后吸了一口气,又最后吐了一口气,然后踢翻了脚下的凳子。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被拉长了,呼吸猛地被塞住了,这时他模糊地感到李光头进来了。

    李光头推门而入时,看到宋钢的身体在半空中挣扎,他失声惊叫着冲上去抱住宋钢的双腿,把宋钢的身体拼命往上举,随后发现这不是办法,他就像一头笼中的困兽一样嗷嗷叫着在屋子里乱窜。他看到菜刀以后有办法了,他拿起菜刀,竖起凳子,站上去以后又跳了起来,挥刀将草绳砍断。宋钢的身体掉下来时,他也摔倒在地,他赶紧翻身跪在那里,抬起宋钢的肩膀使劲摇晃。李光头哇哇哭着喊叫:

    “宋钢,宋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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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五章(4)

    李光头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这时宋钢的身体动了起来,宋钢开始咳嗽了。李光头看到宋钢活过来了,擦着眼泪鼻涕嘿嘿地笑,笑了几下以后,他又哭了,一边哭一边说:
    “宋钢,你这是干什么?”

    宋钢咳嗽着靠墙坐起来,他木然地看着哭泣的李光头,听着李光头一遍遍喊叫着他的名字,他悲哀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这次有声音了,他低沉地说:

    “我不想活了。”

    李光头伸手去摸宋钢脖子上那条红肿的勒痕,哭叫地骂着宋钢:“你他妈的死了,我他妈的怎么办?我他妈的就你一个亲人,你他妈的死了,我他妈的就是孤儿啦。”

    宋钢推开他的手,摇着头伤心地说:“我喜欢林红,我比你还要喜欢她,你不让我和她好,还要我一次次去伤害她……”

    李光头擦干净眼泪,生气地说:“为一个女人自杀,值得吗?”

    这时宋钢冲着李光头喊叫了:“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办?”

    “要是换成我,”李光头也喊叫起来,“我就宰了你!”

    宋钢吃惊地看着李光头,他用手指着自己说:“我是你的兄弟啊?”

    “兄弟也一样宰了。”李光头干脆地叫道。

    宋钢听了这话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嘿嘿笑了起来,他仔细地看着李光头,看着这个相依为命的兄弟,这个兄弟刚才的那句话让宋钢突然获得了解放,他觉得自由了,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林红那里去了,而且势不可挡。宋钢笑出了声音,他由衷地对李光头说:

    “你这话说得真好。”

    宋钢刚才还哭着喊着“不想活了”,现在突然笑声朗朗了,李光头心里一阵发毛,他看着宋钢像是比赛跳高似的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地走向了屋门。李光头不知道宋钢要干什么,他从地上爬起来,“喂喂”地喊叫,问宋钢:

    “你要干什么?”

    宋钢回头镇定地说:“我要去见林红,我要去告诉她,我喜欢她。”

    “不能去!”李光头喊叫着,“他妈的你不能去,林红是我的……”

    “不。”宋钢坚定地摇着头说,“林红不喜欢你,林红喜欢我。”

    李光头这时又使出了撒手锏,他动情地说:“宋钢,我们是兄弟……”

    宋钢幸福地回答:“兄弟也一样宰了。”

    宋钢说着跨出了屋门,脚步响亮地走去了。李光头气急败坏,一拳打在了墙上,然后痛得龇牙咧嘴,对自己受伤的拳头又是摸又是呵气又是吹,嘴里的嗷嗷叫声变成了咝咝的吹气声。等到疼痛缓过来了,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黑夜,李光头对着早已消失的宋钢喊叫:

    “你给我滚!你这个重色轻友,妈的,重色轻兄弟的王八蛋!”

    宋钢走在月光的街道上,深秋的落叶在街上滑行时咝咝响着。宋钢嘿嘿笑个不停,他已经压抑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幸福了。他大口呼吸着秋夜的凉风,大步走向林红的家。他沿途走去,他觉得刘镇的夜晚是那么美丽,星光满天,秋风习习,树影摇曳,灯光和月光交错在一起,就像林红的秀发编到了一起。宁静的街道上偶尔出现几个行人,从路灯下走过时身上仿佛披上了光芒,让宋钢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当宋钢从桥上走过时更是万分惊讶,他看到波动的河水里满载着星星和月亮。

    这天晚上林红的父母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沉默不语的宋钢走进了林红的房间,让林红伤心绝望;接着厚颜无耻的李光头又来了,让林红失声惊叫。林红的父母整个晚上都在唉声叹气,刚刚脱了衣服上床睡觉,又听到有人敲门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又会来一个什么人?他们穿上衣服走到门前,敲门声没有了,他们议论着是不是听错了,正要往回走,敲门声又响了。林红的母亲隔着门问外面的人:

    “谁呀?”

    “是我。”宋钢在门外回答。

    “你是谁?”林红父亲问。

    “我是宋钢。”

    林红的父母听说是宋钢,气就上来了,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打开了屋门,他们正要开口训斥宋钢,宋钢幸福满面地说: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林红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你的家。”

    “莫名其妙。”林红的父亲沉着脸说。

    宋钢脸上的幸福立刻失踪了,他不安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林红母亲想骂他几句,话到嘴边时又改了,她冷冷地说:

    “我们已经睡觉了。”

    林红的母亲说着关上了屋门,两个人回到床上躺下来以后,林红的父亲想到女儿的遭遇,立刻怒火中烧了,他骂着屋外的宋钢:

    “像个傻瓜。”

    “本来就是个傻瓜。”林红母亲狠狠地说。

    〖JP+1〗林红的母亲觉得宋钢脖子上好像有一条血印,她问林红父亲是不是也看见了,林红的父亲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他们熄灯睡觉了。

    宋钢站在林红家的屋门外懵懵懂懂,他站了很长时间,夜晚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后来有两只猫蹿到了屋顶上,它们追逐时叫声凄惨,宋钢听了心里发抖,这时他才意识到夜深了,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时候来敲林红家的门。他走出了林红家的院子,重新走在了大街上。

    宋钢走上大街以后又精神焕发了,他练习竞走似的让脚后跟先着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走过去,又走过来,他来回走了五次,觉得自己仍然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他这个晚上第七次来到了林红家的院子门口,他决定停止自己的竞走,他要在林红家门口安营扎寨,一直守候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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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五章(5)

    宋钢靠着一根嗡嗡响着的木头电线杆蹲了下来,他蹲在那里不时偷偷地笑,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声正在黑夜里回响。林红家的一个邻居下了夜班回家时,听到电线杆发出了笑声,吓了一跳,心想连电线杆都会笑了,是不是要发生地震?他仔细一看,看到有东西蹲在那里,笑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吓得他推开院门逃了进去。这人进了屋锁上门,躺进被窝时仍然不放心,把被子蒙住脑袋才终于睡着,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醒来后逢人就说天亮前看见了惊人一物,不知道是什么。说它像人呢,它圆滚滚的;说它像猪呢,没有那么胖;说它像牛呢,又没有那么大。这人最后肯定地说:
    “我见到了原始社会里的动物。”

    林红的母亲天刚亮就起床了,她把马桶端出来时,看到了满头满身露水的宋钢站在那里,她吃了一惊,抬头看看初升的太阳,心想昨晚上没有下雨,她明白了,宋钢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全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湿了。落水狗一样的宋钢笑容满面地看着林红的母亲,林红母亲觉得宋钢笑得有些稀奇古怪,她放下马桶就回到了屋里,对林红父亲说,那个叫宋钢的人好像在外面站了一夜,她说:

    “是不是犯精神病了?”

    林红的父亲惊讶地张开了嘴,他像是要去看熊猫似的惊奇地走出去,他看到宋钢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他好奇地问宋钢:

    “你站了一夜?”

    宋钢高兴地点着头,林红父亲心想站了一夜还这么高兴?转身回到屋里对林红母亲说:

    “是有点不正常。”

    林红早晨醒来后退烧了,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一些了,坐起来后又觉得浑身发软,她重新躺下。她是这时候知道宋钢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夜,她先是一惊,随即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满腹的委屈让她涌出了眼泪,她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地哭了。林红哭了一会儿后,用昨晚上宋钢还给她的手帕擦干净眼泪,对她父亲说:

    “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林红的父亲走了出去,对还在那里笑眯眯的宋钢说:“你走吧,我女儿不会见你的。”

    宋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红的父亲。林红父亲看他站着没有动,就挥动着双手,像是驱赶鸭子一样,驱赶着宋钢。宋钢被林红父亲赶出去了十多米,林红父亲站住脚,指着他说:

    “走远点,别再让我见到你。”

    林红的父亲回到屋里,说把那个傻瓜赶走了,把那个傻瓜赶走比赶鸭子下河困难多了,那个傻瓜走一步就回一次头,那个傻瓜站着不动好比是灰尘……毛主席说得好:扫帚不到,灰尘就不会自动跑掉。林红父亲一口气说出了七个傻瓜,林红听到第七个“傻瓜”,心里不舒服了,她扭过头去,嘟哝着说:

    “人家也不是傻瓜,人家就是忠厚。”

    林红的父亲对林红的母亲眨了眨眼睛,偷偷笑着走了出去,走到了院子里,这时一个邻居从外面买了油条回来,他对林红父亲说:

    “刚才被你赶走的那个人又站在那里了。”

    “真的?”

    林红父亲说着回到了屋里,悄悄走到了窗前,撩起窗帘往外面张望,果然看到了宋钢,他笑着让林红母亲也来看一眼。林红母亲凑上去,看到宋钢低垂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林红母亲也忍不住笑了,她对女儿说:

    “那个宋钢又来了。”

    林红看着父母脸上的怪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侧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不让父母看到她的脸。这时她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气又上来了,她说:

    “别理他。”

    林红母亲说:“你不理他,他就一直这么站下去。”

    “把他赶走。”林红叫了起来。

    这次是林红母亲出去了,她走到忐忑不安的宋钢面前,低声对他说:“你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宋钢迷惑地看着林红母亲,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林红母亲看清楚了宋钢脖子上的那道血印,她昨晚上就看见了,她关心地问:

    “脖子怎么了?”

    “我自杀了一次。”宋钢不安地说。

    “自杀?”林红母亲吓了一跳。

    “用绳子上吊。”宋钢点点头说,接着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没死成。”

    林红母亲神情紧张地回到了屋里,来到女儿的床边,说宋钢昨晚上吊自杀了一次,没死成。她说昨晚就看见宋钢脖子上有一道血印,刚才见了比昨晚见到的血印还要深,还要粗。林红母亲说着唉声叹气,她推推面壁躺着的女儿说:

    “你出去见他一下吧。”

    “我不去。”林红扭动着身体说,“让他去死吧。”

    林红说完这话,心里一阵绞痛。接下去她越来越不安了,她躺在床上,想着站在外面的宋钢,想着他脖子上的血印,心里越来越难过,也越来越想去见见外面的宋钢。她坐了起来,看看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知趣地走到了外屋。林红沉着脸下床走到外屋,像往常那样不慌不忙地刷牙洗脸,坐到镜子前认真地梳理着自己的一头长发,又把长发编成了两根辫子,然后站起来对她的父母说:

    “我去买油条。”

    宋钢看到林红出来时激动得差一点哭了,他像是怕冷似的抱住自己的肩膀,嘴巴张了又张,却没有声音。林红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卖油条的点心店,浑身潮湿的宋钢跟在她的身后,终于说出声音来了,他沙哑地说:

    “晚上八点,我在桥下等你。”

    “我不去。”林红低声说。

    林红走进了点心店,宋钢神情悲哀地站在门口。林红买了油条出来时看清了宋钢脖子上的血印,她心头一颤。这时宋钢更换了约会地点,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小树林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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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二部分
《兄弟》 第六章(1)

    林红迟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宋钢喜出望外,他不知道接下去应该做什么,继续跟随着林红走到了她家的院子门口。林红进门时,回头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宋钢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使劲地点点头,看着林红进去以后,他才转身离去。
    宋钢脑子昏昏沉沉度过这个难熬的白天,他在工厂上班时睡着了十三次。在车间的角落里睡了五次,中午吃饭时睡了两次,与工友打扑克时睡了三次,两次靠着机床睡,一次上厕所撒尿时头顶着墙睡着了。然后在傍晚的时候情绪激昂地来到了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这时候刚刚夕阳西下,宋钢像个逃犯似的在树林外的小路上走来走去,样子鬼鬼祟祟。几个认识他的人走过去时,叫着他的名字问他在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们笑着问他是不是丢了钱包,他点点头;又问他是不是丢了魂,他也是点点头,他们哈哈大笑地走去。

    这个晚上林红迟到了一个小时,她美丽的身影在月光小路上缓缓走来,宋钢见到她时激动地挥着手迎了上去,不远处还有人在走动,林红低声说:

    “别挥手,跟着我。”

    林红走向了前面的小树林,宋钢紧跟在她的身后,林红再次低声说:

    “离我远点。”

    宋钢立刻站住了,他不知道应该离开林红多远,站在那里不动了。林红走了一会儿发现宋钢还站在那里,就低声叫他:

    “来呀。”

    宋钢这才快步跟了上去,林红走进了小树林,宋钢也跟进了小树林。林红走到树林的中央,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了才站住脚,听着后面宋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没有脚步声,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了。林红知道宋钢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林红站着不动,宋钢也是站着不动,林红心想这个傻瓜为什么不绕到前面来?林红等了一会儿,宋钢还是在她身后站着,还是呼哧呼哧地喘气。林红只好自己转过身去,她看到月光里的宋钢正在哆嗦,她仔细地看了看宋钢的脖子,那道血印隐隐约约,她开口说话了:

    “脖子上怎么了?”

    宋钢开始了漫长的讲叙,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着,李光头如何逼着他来说那句话,他说完后回到家中就上吊自杀了,恰好李光头又回来了,把他救了下来。林红的眼泪在宋钢的讲叙里不断地流出来,宋钢说完后,结结巴巴地又从头说起了,林红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别说了。宋钢的嘴唇接触到了林红的手,他浑身颤抖起来。林红缩回手,低头擦了擦眼泪,然后抬头命令宋钢:

    “取下眼镜。”

    宋钢急忙取下了眼镜,拿在手里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林红继续命令他:

    “放进口袋。”

    宋钢把眼镜放进了口袋,接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林红深情地笑了一下,扑上去搂住了宋钢的脖子,她的嘴唇贴着宋钢脖子上的血印,心疼地说:

    “我爱你,宋钢,我爱你……”

    宋钢浑身颤抖地抱住林红,激动地哭了起来,而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钢和李光头分家了。他害怕见到李光头,他是在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回家中,把自己所有的衣服放进了那只旧旅行袋,把两个人共有的钱分成两份,自己拿走一份,另一份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零钱全归李光头,又把李光头给他配的那把钥匙压在了钱的上面,然后关上门,提着旅行袋走出了和李光头相依为命的屋子,他搬到五金厂的集体宿舍去住了。

    宋钢和林红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地下爱情以后,决定公开他们的恋情了,当然这是林红的

    决定。林红选择了电影院,那天晚上我们刘镇的群众吃惊地看着林红和宋钢并肩走入了电影院,林红吃着瓜子和宋钢说说笑笑,找到自己的座位后,两个人并排坐了下来,林红继续旁若无人地吃着瓜子,旁若无人地与宋钢亲热地说着话。倒是宋钢谦和地和所有认识他的人点头打招呼,我们刘镇的男群众个个百感交集,电影开始放映后,那些没有结婚的男群众和已经结婚了的男群众,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在看银幕,另一半时间偷偷看这两个人,在两侧的扭着头,在前面的回过头,在后面的伸长了脖子。看完电影后,这个晚上不知道多少个多情的男群众辗转反侧,失眠睡不着,宋钢让他们羡慕得死去活来。

    接下去林红和宋钢时常一起出现在大街上,林红似乎更漂亮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微笑。城里的老人们伸手指点着她,说这是个泡在蜜罐里的姑娘。宋钢走在林红身边时幸福得不知所措,几个月下来后他还是改不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城里的老人们说他实在不像一个恋人,说他还不如那个气势汹汹的李光头,李光头起码还像个保镖,这个宋钢充其量也就是个随从跟班。

    在幸福里晕头转向的宋钢买了一辆亮闪闪的永久牌自行车,这差不多花去了他全部的积蓄。这永久牌自行车是什么?在当年就是现在的奔驰宝马了,一年分配到我们县里也就是三辆,那年月别说是没钱了,有钱也买不到亮闪闪的永久牌。林红的叔叔是五金公司的经理,专管每年三辆永久牌自行车卖给谁,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多少人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林红为了让宋钢在我们刘镇出人头地,整天缠着她的叔叔,差不多都要哭哭啼啼了,要这个叔叔给她亲爱的宋钢弄一辆永久牌。林红的父亲也是对这个弟弟缠住不放,林红的母亲都快指着鼻子骂这个小叔子。林红的叔叔万般无奈,咬咬牙将本来应该给县人武部部长的永久牌自行车,给了林红那个亲爱的宋钢。

    宋钢从此春风得意,他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风驰电掣,在我们刘镇的大街小巷神出鬼没,亮闪闪的自行车晃得我们刘镇的群众眼花缭乱,他还时时按响车铃,清脆的铃声让群众听了不是吞口水就是流口水。他下了车就会拿出塞在座位下面的一团棉线,仔细擦去车上的灰尘,所以他的永久牌是永久地亮闪闪。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雪花飘飘,他的永久牌都是一尘不染,比他的身体还干净,他一个月也就是洗澡四次,可他的永久牌天天都要擦。

    那些日子林红觉得自己像个公主一样,每天早晨当清脆的铃声在她门外响起时,就知道她的专车,亮闪闪的永久牌自行车到了。她笑吟吟地出门,侧身坐在永久牌的后座上,一路欣赏着众人羡慕的眼神,去她的针织厂上班了。当她每次下班走出厂门时,英俊的宋钢和亮闪闪的永久牌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她坐上幸福的永久牌,前面的后背是那个让她幸福的男人,她一上车就会提醒宋钢:

    “打铃,快打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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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六章(2)

    宋钢立刻将车铃按出一连串的响声,林红侧身看着厂里其他女工们落在后面,优越感油然而生,她们累了一天了,还要靠自己的两只脚把她们带回家,她却已经坐上专车了。
    只要林红在车上,永久牌的铃声就会响个不停,一路上只要见到认识的人,林红就会提醒宋钢打铃,宋钢每次都是卖力地打出了像街道一样长的铃声来。林红的微笑里充满了自豪,她一路上笑着和认识她的人点头打招呼。

    这时候我们刘镇的老人们觉得宋钢像个恋人了,他们说宋钢骑车的模样像从前骑马的将军,他打出的一串串铃声就像马鞭声声。

    宋钢骑着亮闪闪的永久牌,带着美丽的林红,遇到谁都要打上一阵子铃声,就是见了李光头他不打铃了。李光头还是满脸的牛气,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迎面走来。这时候宋钢反而是一阵心虚,一阵慌张,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扭过头去,歪着脑袋骑车了,好像眼睛长在耳朵上。林红就不一样了,她看到李光头时赶紧让宋钢打铃,可是宋钢打出来的铃声总是七零八落,那种一连串的响亮铃声他怎么也打不出来了,林红知道宋钢是怎么了,她马上伸手搂住宋钢的腰,把脸贴在宋钢的后背上,满脸幸福和骄傲地看着李光头,看着李光头故作镇静的模样,林红就会咯咯地笑,就会指桑骂槐地说:

    “宋钢,你看呀,这是谁家的落水狗?”

    李光头听到了林红的话,嘴里嘟哝地骂出了一连串的“他妈的”,比宋钢的铃声还要长。然后就是一脸的失落,心想自己的女人跟着自己的兄弟跑了,自己的兄弟跟着自己的女人跑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他妈的鸡飞蛋打,他妈的竹篮打水一场空。看着宋钢和林红的永久牌远去以后,李光头才把自信找回来,他自言自语地说:

    “来日方长呢,谁是落水狗还难说……”

    接下去他开始鼓励自己了,满嘴唾沫地说:“老子以后弄一辆超大型永久牌,前面坐西施,后面载貂蝉,怀里抱个王昭君,背上驮个杨贵妃。老子带着这古代四大美女骑上他妈的七七四十九天,从当代骑到古代去,再从古代骑到当代来,老子高兴了还要骑到未来去……”

    林红和宋钢的恋情曝光以后,我们刘镇最大的爱情悬念终于揭晓了,未婚的男青年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似的纷纷死了心。这些死了心的男青年纷纷去找其他未婚的女青年,于是我们刘镇谈情说爱的男女青年,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把我们刘镇的大街弄得甜甜蜜蜜,让我们刘镇的老人目不暇接,老人们伸出一根手指说:

    “好像都有了,都有女人了……那个李光头还没有。”

    刘镇的群众很少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了,李光头瘦了一圈,像是得了一场大病。

    那天晚上自杀未遂的宋钢幸福地夺门而出,李光头暴跳如雷地骂了一个小时,然后鼾声如雷地睡了八个小时。早晨醒来后看到宋钢的床还是空着,李光头屋里屋外侦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宋钢回来的蛛丝马迹,嘴里“咦咦”地叫了起来,他不知道宋钢在林红的家门口守候了一夜,以为宋钢是躲着他,李光头哼哼地说: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第二天宋钢仍然没有回家,到了晚上李光头坐在桌前,想了一条又一条对付宋钢的计策,可是没有一条是毒计,李光头只好全部否决。李光头最后想出了一条煽情计,就是拉住宋钢的胳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回忆童年岁月,他和宋钢的童年血淋淋泪汪汪,两个孩子举目无亲相依为命。李光头相信这样一来,宋钢肯定会羞愧地低下头,肯定会难舍难分地把林红让给他。李光头得意洋洋,觉得这才是一条毒计,而且是剧毒之计。李光头一直等到了深夜,等得李光头呵欠连连,上下眼皮直打架,宋钢还是没有回家,李光头只好骂骂咧咧上床睡觉了,上床前李光头环顾屋子,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钢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回家来,到时再使出他的煽情计。

    第三天李光头下班回家,见到桌子上的钱和钥匙以后,知道大事不妙了,知道跑掉的和尚不要庙了。李光头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把中国话里面难听的都找出来骂上一遍,又把抗战电影里学来的日本话骂上两句,还想找几句美国话,美国话他一句都不知道了,只好哑口无言地坐在床上发呆发痴。李光头心想自己小看宋钢了,宋钢读过半部破烂的《孙子兵法》,自己的煽情计还没有使出来,宋钢抢先使出了三十六计里的走为上计。

    这天晚上李光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此后一个月他都是茶饭不香睡眠不足。李光头人瘦了,话也少了,不过走在大街上时仍然威风凛凛,他见到过几次宋钢,每次宋钢都是远远地躲开了;他也见到过几次林红,每次林红都和宋钢走在一起,林红亲热地捏着宋钢的手,让李光头看在眼里苦在心里。后来宋钢骑上了永久牌,后面坐上了美林红,风光无限地从李光头身旁闪闪而去,李光头已经不是痛苦了,而是觉得自己颜面尽失。

    我们刘镇的群众都是好记性,都记得李光头痛揍那两个爱情炒作者时说的话,李光头扬言谁敢自称是林红的男朋友,他就把谁揍得永世不得翻身。群众里有些坏小子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时,就会酸溜溜地对他说:

    “林红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怎么一眨眼成了宋钢的女朋友了?”

    听了这话,李光头就会痛心疾首地喊叫:“他要不是宋钢,我早把他宰啦!早提着他的人头去笑傲江湖啦!可是宋钢是谁?宋钢是我相依为命的兄弟,我只好认命了,只好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宋钢为林红上吊自杀,脖子上的血印一个月以后才消失掉,让林红想起来眼圈就会发红。林红把宋钢自杀的事情真相详细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又忍不住告诉了自己最亲近的几个针织厂女工。林红的父母和那几个女工再去告诉别人,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宋钢自杀的故事在我们刘镇传播时像细胞分裂一样快,没出几天就家喻户晓了。我们刘镇的女群众对林红羡慕之余,就要去盘问自己的现任丈夫或者未来丈夫:

    “你能为我自杀吗?”

    刘镇的男群众苦不堪言,个个都要口是心非地说上一堆“能能能”,还要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英勇气概。这些女群众问起来没完没了,最多那个男群众回答了一百多次,最少那个也回答了五六次。有几个男群众被逼急了,只好把绳索套进自己的脖子,把菜刀架在自己的手腕,信誓旦旦地说: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弄死自己。”

    这时候赵诗人无爱一身轻,前面的女朋友跟着别人跑了,后面的女朋友还没有从别人那里跑过来,赵诗人正处在爱情的空白时期,他对刘镇男群众的遭遇幸灾乐祸,心想这些窝囊废活该受罪。赵诗人扬言,他不会找一个让自己为她自杀的女朋友,只会找一个让她为自己自杀的女朋友。赵诗人如数家珍似的说:

    “你们看看孟姜女等等,你们看看祝英台等等,真正的爱情都是女的为了男的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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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六章(3)

    赵诗人觉得自己和李光头是同病相怜,都是在林红那里栽了跟头。自从刘作家挨揍以后,赵诗人一直躲着李光头,最近的几次在街上相遇,李光头都是对赵诗人点点头就走过去了。赵诗人觉得自己安全了,他开始和李光头套近乎了,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走来,赵诗人招呼着迎上去,亲热地叫道:
    “李厂长,近来可好?”

    “好个屁。”李光头没好气地说。

    赵诗人嘿嘿笑着拍拍李光头的肩膀,当着过路群众的面,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他说李光头根本不应该把上吊的宋钢救下来,宋钢活过来就把李光头的林红抢走了,宋钢要是没有活过来……赵诗人说:

    “爱情的天平还不是向你倾斜了又倾斜?”

    李光头听了赵诗人的话很不高兴,心想这王八蛋竟然敢诅咒宋钢去死。赵诗人全然不顾李光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自作聪明地说:

    “这好比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农夫看见路上有一条冻僵的蛇,就把蛇放到了胸口,蛇暖和过来后就一口咬死了农夫……”

    赵诗人最后忘乎所以地指点起了李光头:“你就是那个农夫,宋钢就是那条蛇。”

    李光头勃然大怒了,一把揪住赵诗人的衣服吼叫了:“你他妈的才是那个农夫!你他妈的才是那条蛇!”

    赵诗人吓得面如土色,眼看着李光头威震刘镇的拳头举起来了,赵诗人急忙伸出双手抱住李光头的拳头,连声说:

    “息怒,李厂长,请你千万要息怒,我这是一片好意,我是在为你着想……”

    李光头迟疑了一下,觉得赵诗人像是一片好意,他放下了拳头,松开抓住赵诗人衣服的手,他警告赵诗人:

    “你他妈的听着,宋钢是我的兄弟,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宋钢还是我的兄弟,你他妈的要是再敢说宋钢一句坏话,我就……”

    李光头停顿了一下,他在“揍”和“宰”两个字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选择了“宰”字,他说:

    “我就宰了你。”

    赵诗人表示同意似的点点头,转身就走,心想赶快离开这个粗人。赵诗人匆匆走出了十来步,看到街上的群众嬉笑地看着自己,赵诗人立刻放慢了脚步,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来,同时感叹地对群众说:

    “做人难啊。”

    李光头看着赵诗人走去时,突然想起了当初狠揍刘作家时许下的诺言,立刻对赵诗人招手了:

    “回来,他妈的给我回来。”

    赵诗人心里哆嗦了一下,当着刘镇众多的群众,他不好意思撒腿就逃,他站住脚,为了显示自己的从容,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李光头继续向他招手,李光头一脸的亲热表情,他对赵诗人说:

    “快回来,我还没把你劳动人民的本色给揍出来呢。”

    眼看着群众兴奋起来了,眼看着自己要倒霉了,赵诗人心里怦怦乱跳,他急中生智地摆摆手说:

    “改天吧。”

    赵诗人说着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向李光头解释:“这里突然来灵感了,我要赶快回家把灵感记下来,错过了就没有了。”

    听说赵诗人的灵感来了,李光头就挥挥手,让赵诗人放心地离去。街上的群众十分失望,他们对李光头说:

    “你怎么放过他了?”

    李光头看着赵诗人离去的背影,通情达理地对群众说:“这个赵诗人不容易,他脑子里怀上灵感,比他肚子里怀上孩子还要难。”

    李光头说完一副宽容的模样扬长而去,他走过布店的时候,沉浸在幸福里的林红正站在里面和售货员说着话,给自己和宋钢挑选布料做衣服。李光头没有看见林红,也不知道林红和宋钢准备结婚了。

    林红准备结婚那天在人民饭店摆上几桌酒席,把男女双方的亲朋好友都请过来喝喜酒。林红在一张白纸上把女方亲友的名字都写上了,又拿了一张白纸给宋钢,让宋钢把男方的亲朋好友也写上,宋钢手里拿着笔像是举重似的吃力,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宋钢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李光头。林红听了这话不高兴了:

    “难道我不是你的亲人?”

    宋钢连连摇头,他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他充满爱意地对林红说:“你是我最亲的亲人。”

    林红幸福地笑了,她说:“你也是我最亲的亲人。”

    宋钢拿着笔还是写不出一个字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林红,是不是也请李光头出席婚宴?他说虽然和李光头没有交往了,可他们毕竟是兄弟。宋钢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再声明,要是林红不答应,他坚决不请李光头。结果林红爽快地说:

    “请他吧。”

    林红看着宋钢满脸的疑惑,扑哧笑了,她说:“写上吧。”

    宋钢在白纸上写下李光头以后,飞快地把自己车间里工友的名字都写上了,最后他犹豫了一下,也把刘作家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宋钢按照两张白纸上的名单,填写红色的婚宴请柬了,林红把头依偎在宋钢的肩头,看着宋钢漂亮的字体一个个从笔尖下流淌出来,林红一声声惊叹:

    “真好看,你的字真好看。”

    这天下午,宋钢拿着请柬,骑着他亮闪闪的永久牌来到了大街拐角处,守候在李光头下班回家的路上。宋钢坐在自行车上,伸出一只脚架在梧桐树上保持平衡。当李光头走来时,宋钢不再骑车躲开了,他远远地喊叫,远远地挥着手。宋钢的热情让李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扭头看看身后,以为宋钢是在和别人打招呼。李光头走近时,听见宋钢喊叫他的名字:

    “李光头。”

    李光头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问宋钢:“你是在叫我?”

    宋钢热情地点点头,李光头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阴阳怪气地说:“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

    宋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光头看着宋钢坐在永久牌上,右脚架在梧桐树上,那模样神气极了。李光头越看越羡慕,他说:

    “他妈的,你这模样像是天上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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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六章(4)

    宋钢立刻跳下自行车,抓住车的把手,也请李光头上车去做一回天上的神仙。李光头从来没有骑过自行车,就是自行车的后座,他的屁股也没有沾过一次。他却像个老手一样抬腿跨过了横杠,坐上去以后就破绽百出了。他的身体一会儿往右边斜,一会儿又往左边倒,双手抓住车把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的双手像两根棍子似的僵硬。宋钢双腿夹住自行车的后轮,喊叫着要李光头身体放松,要李光头将车把扶直了。然后宋钢在后面推了起来,刚开始李光头的身体不断左右摇晃,宋钢一边推着,一边还要伸手去扶住李光头,不让他掉下来。慢慢地李光头找到骑车的感觉了,他身体僵直地坐在自行车上,宋钢在后面越推越快,李光头根本没有蹬车轮,全靠宋钢在后面推着。宋钢推着自行车奔跑起来了,李光头尝到了什么是速度,他觉得自己正在刘镇的街上飞过去,李光头高兴地哇哇大叫:
    “好大的风啊!好大的风啊!”

    宋钢在后面推着奔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眼睛发直,跑得口吐白沫。李光头听着风声飕飕地响,衣服哗哗地抖,自己的光头更是滑溜溜的舒服。李光头指挥后面的宋钢:

    “快,快,再快一点。”

    宋钢推着自行车跑出了一条街,实在跑不动了,慢慢停下来,再用双腿夹住后轮,把李光头从车上扶下来,然后他蹲在地上喘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粗气。李光头从车上下来后意犹未尽,他双手抚摸着宋钢这闪闪的永久牌,回味着刚才风驰电掣的美好感觉,再看看蹲在地上喘不过气来的宋钢,李光头才意识到宋钢推着他跑完一条街了。李光头蹲下去像是要帮助宋钢喘气,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李光头对他说:

    “宋钢,你真了不起,你简直就是一台发动机。”

    说完这话,李光头又遗憾起来,他说:“可惜你是台假发动机,你要是台真的,我就一路去上海啦。”

    宋钢喘着气笑了起来,他捧着肚子站起来说:“李光头,以后你也会有一辆自行车的,到时候我们一起骑到上海去。”

    李光头的眼睛像宋钢的永久牌一样亮闪闪了,他拍拍自己的光脑袋说:“对呀,我以后也会有自行车的,我们一起骑车去上海。”

    这时宋钢缓过来了,他迟疑了一下后,有些不安地说:“李光头,我要和林红结婚了。”

    宋钢说着将请柬递给李光头,请他来喝喜酒。李光头刚才还是喜气洋洋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他没有接请柬,慢慢地转过身去,独自一人走去了,一边走一边伤心地说: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喝什么喜酒。”

    宋钢呆呆地看着李光头走去,刚刚恢复的兄弟情谊又烟消云散了。宋钢推着他的永久牌沿着街道心事重重地走去,他忘记了骑车。宋钢回到家里,把请柬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林红见到给李光头的请柬又回来了,问宋钢:

    “李光头不来?”

    宋钢点点头,不安地说:“他好像还没死心。”

    林红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有什么不死心的?”

    宋钢听了林红的话以后吃了一惊,心想这两个人说话怎么一种腔调。

    林红和宋钢在人民饭店摆了七桌酒席,林红的亲友占了六桌,宋钢的只有一桌,李光头没来,那个刘作家也没来,吃喜酒就要送红包,他表示不屑于参加宋钢的婚宴,其实是他不舍得花钱,他伸出小拇指说,宋钢是个小人物,他从来不吃小人物的饭,不过刘作家施舍似的表示,他会去宋钢的新房看看,闹洞房的时候送上自己心里的一片祝福。宋钢同一个车间的工友都来了,刚好凑成一桌。热闹的婚宴晚上六点开始,每桌都是十菜一汤,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白酒喝掉了十四瓶,黄酒喝掉了二十八瓶,十一个微醉,七个半醉,三个全醉。全醉的三个分别趴在三张桌子下面嗷嗷叫着呕吐不止,把七个半醉的也勾引得呕吐了起来,十一个微醉的触景生情,张开十一张嘴巴,打出了十一串酸甜苦辣之嗝。把我们刘镇当时最为气派的人民饭店弄得杯盘狼藉,弄得像是化肥厂的车间,都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了,闻到的全是化学反应的气味。

    这天晚上李光头也喝醉了。他独自一人在家里喝着白酒,喝下足足一斤的白酒,他第一次喝醉了,喝醉以后呜呜地哭,又呜呜哭着睡着了,天亮醒来时他嘴里还有呜呜声。邻居们都听到了李光头失恋的哭声,他们说李光头的哭声里有七情六欲,有时像是发情时的猫叫,有时像是被宰杀时的猪嚎,有时像是吃草的牛哞哞地叫,有时像是报晓的雄鸡咯咯叫。邻居们意见很大,说李光头吵得他们一夜睡不着,就是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

    李光头呜咽嚎叫了一个晚上以后,第二天就去医院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他先去了福利厂开好了单位证明,证明上的结扎申请人是李光头,单位领导签名同意的也是李光头,还一本正经地盖上了公章。李光头拿着单位证明一脸悲壮地走进了医院的外科,把单位证明往医生的桌子上一拍,高声说:

    “我来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

    医生当然认识大名鼎鼎的李光头,李光头走进来劈头盖脸就要医生给他结扎。医生看着李光头的手掌像把刀似的在自己的肚子上划拉着,心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又看了看李光头的单位证明,申请人和批准人都是李光头,心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证明!医生忍不住嘿嘿地笑,他说:

    “你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为什么要结扎?”

    李光头豪情满怀地说:“没有结婚就来结扎,计划生育不就更加彻底吗?”

    医生心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医生低下头嘿嘿笑个不停,李光头不耐烦地一把将医生从椅子里拉起来,好像是李光头要给医生结扎似的,又拉又推地把医生弄进了手术室。李光头解开皮带,推下去裤子,撩上来衣服,躺到了手术台上,然后命令医生:

    “结呀,扎呀。”

    李光头在手术台上躺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下来了。完成了输精管结扎壮举的李光头,面带微笑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他左手拿着结扎手术的病历,右手捂着肚子上刚刚缝上的伤口,走几步歇一会儿,来到了林红和宋钢的新房。

    那时候林红的针织厂来了二十多个女工,正在大闹林红的洞房,刘作家也来了,喜气洋洋地坐在二十多个姑娘中间,一副梦里花落知多少的表情。姑娘们从屋顶上吊下来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只苹果,嚷嚷着让新郎和新娘一起咬苹果。李光头走了进去,姑娘们一片惊叫,她们都知道李光头和宋钢和林红之间的关系,又像三角关系又不像三角关系,说不清是什么关系。她们以为李光头是来寻衅滋事的,林红当时也紧张了,李光头横着眼睛走进来,林红觉得他没安好心。只有宋钢没有看出来,他看到李光头惊喜万分,心想这个兄弟终于还是来了,宋钢抽出一支香烟迎上去高兴地说:

    “李光头,你终于来了。”

    刚刚结扎了的李光头用右手一拨,就将新郎宋钢拨到了一边,他气势汹汹地说:

    “老子不抽烟。”

    屋里的姑娘们吓得都不敢出声,李光头从容地将结扎病历递给林红。林红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去接,她去看自己的新郎宋钢。宋钢伸手去拿,李光头挡开了他的手,将病历递给身边的一个姑娘,让她传递给林红。林红拿着这份医院的病历,不知道李光头是什么意思,李光头对她说:

    “打开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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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六章(5)

    林红打开来看到上面有“结扎”这样的字,她还是不明白,小声问身边的姑娘:
    “‘结扎’是什么意思?”

    几个姑娘凑上去看病历时,李光头对着林红说:“什么叫‘结扎’?就是阉割,我刚去医院把自己阉割了……”

    屋里的姑娘们哇哇地惊叫起来,新娘林红也是花容失色。那个时期我们刘镇流行把买来的雄鸡阉割了,养成大公鸡以后宰杀煮熟,吃起来就会鲜嫩,就会没有公鸡的骚味,刘镇的群众都把阉割的公鸡叫“鲜鸡”。一个姑娘听说李光头去医院把自己阉割了,脱口惊叫起来:

    “你是个‘鲜人’啦?”

    这时候刘作家出头露脸的时机到了,他慢慢地站起来,从林红手里拿过病历,读了一遍,满腹学问地纠正那个姑娘的话,他说:

    “不是,阉割和结扎不一样,阉割后就变成太监了,结扎了还是可以……”

    刘作家扫了一眼屋子里鲜花盛开般的姑娘,下面的话欲言又止了,那个姑娘还在问:

    “还可以什么?”

    李光头不耐烦地对这个姑娘说:“还可以和你睡觉。”

    这个姑娘气得满脸通红,咬牙说:“谁也不会和你睡觉。”

    刘作家点点头,表示同意李光头的意思,补充道:“就是不能生孩子了。”

    刘作家的补充让李光头满意地点点头,他取回了自己的病历,对林红说:

    “我既然不能和你生儿育女,我也绝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

    说完这话,忠贞不渝的李光头转身走出了林红的新房,他走到门外站住脚,回头对林红说:

    “你听着,我李光头在什么地方摔倒的,就会在什么地方爬起来。”

    然后李光头像一个西班牙斗牛士一样转身走了。李光头一二三四五六七,走出七步时,身后的新房里鸦雀无声,当他跨出第八步时,新房里发出了一阵哄笑声。李光头脚步迟疑了起来,他失望地摇了摇头。这时宋钢追了出来,宋钢跑到走路变成了瘸子的李光头跟前,拉住李光头的胳膊想说些什么:

    “李光头……”

    李光头没有搭理宋钢,他左手捂住肚子,一瘸一拐悲壮地走上了大街,宋钢也跟着走上了大街。李光头走了一阵子,宋钢仍然跟在后面,李光头回头对宋钢低声说:

    “你快回去。”

    宋钢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还是只有一声:“李光头……”

    李光头看到宋钢站着没有动,低声喊叫了:“他妈的,你今天是新郎,快回去。”

    宋钢这时把话说出来了:“你为什么要断后?”

    “为什么?”李光头神情凄楚地说,“我看破红尘了。”

    宋钢难过地摇起了头,看着李光头沿着街边缓慢地走去,李光头走出了十多步以后,回头真诚地说:

    “宋钢,你以后多保重!”

    宋钢一阵心酸,他知道从此以后兄弟两人正式分道扬镳了。看着李光头一瘸一拐地走去,宋钢的脑海里出现了小时候两人第一次分手的情景,爷爷拉着自己的手站在村口,李兰拉着李光头的手在乡间的小路上越走越远。

    我们刘镇的西班牙斗牛士头也不回地走去了,他在街上遇到了小关剪刀。小关剪刀看见李光头像一个瘸子走来,左手还捂着肚子,好奇地叫住了李光头,问李光头是不是肚子疼上了?李光头还没有回答,小关剪刀就自作主张地说:

    “蛔虫,肯定是蛔虫在咬你的肠子。”

    这时的李光头还沉浸在自己结扎的壮举里,他神色悲壮地拉住小关剪刀,举着手里的病历,不屑地说:

    “蛔虫算什么?”

    然后打开病历给小关剪刀看看,还特意指了指上面的“结扎”两字。小关剪刀仔细地将李光头的病历读了一遍,一边读着一边埋怨医生的笔迹太潦草。小关剪刀读完了病历,也不知道“结扎”是什么意思,小关剪刀问:

    “什么叫‘结扎’?”

    李光头这时候得意起来了,他骄傲地说:“结扎?就是阉割。”

    小关剪刀吓了一跳,失声惊叫:“你把自己的屌剪掉啦?”

    “怎么是剪掉?”李光头很不满意小关剪刀的话,他纠正道:“不是剪掉,是结扎。”

    “这么说,”小关剪刀问,“你的屌还在?”

    “当然在。”李光头说着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裤裆,补充道,“完好无损。”

    接着李光头豪迈地说:“我本来是想剪掉的,考虑到以后要像女人那样蹲下来撒尿,不雅观,所以我结扎了。”

    然后李光头拍拍小关剪刀的肩膀,捂着肚子,挥动着结扎证明,一瘸一拐地走去了。小关剪刀站在那里笑个不停,指点着李光头走去的背影,告诉街上的群众,李光头把自己结扎了,也就是阉割,不过……小关剪刀实事求是地补充道:李光头的屌还在。李光头越走越远的时候,小关剪刀身边的群众越聚越多,群众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远去的李光头,纷纷说自己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这些群众谁也想不到,十多年以后李光头成为了我们全县人民的GDP。

    李光头的GDP之路是从我们刘镇福利厂开始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光头在林红这里跌了爱情的跟头,转身就在福利厂连续创造了利润奇迹。这时候改革开放进入了全民经商的年代,李光头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一个经商的天才,自己率领着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都能够富得流油;若是率领五十个学士、四十个硕士、三十个博士、二十个博士后,还不富成了一艘万吨油轮!

    李光头脑子一热,马上命令手下十四个瘸傻瞎聋的忠臣放下手里的工作,好像地震了,好像火灾了,召开了福利厂历史上最紧急的一次会议。刚才他还在打电话联系一笔业务,放下电话后就决定辞职了。李光头发表了长达一小时的慷慨演说,里面用了五十九分钟给自己歌功颂德,最后一分钟先是任命两个瘸子为正副厂长,接着用沉痛和惋惜的语气宣布:福利厂全体员工一致接受李光头厂长的辞职申请。李光头最后眼含热泪地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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