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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下部)

本主题由 glen 于 2007-10-4 00:39 解除置顶
《兄弟》 第八章(5)

    童张关余王说到做到,他们此后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一次,就出手揍他一次。写文章的是文如其人,揍人的是揍如其人,这五个人用五种风格揍李光头。童铁匠撞见李光头立刻扬起打铁的右手,一巴掌搧下去,搧得李光头跌跌撞撞的时候,童铁匠已经目不斜视地扬长而去,他从来不揍李光头第二下,童铁匠是一锤定音的风格。张裁缝见到李光头就会恨铁不成钢地喊叫起来“你你你”,揍出去的是拳头,挨到李光头脸上时变成了一根手指,像缝纫机的针头一样密密麻麻地戳一阵李光头的脸就结束了,张裁缝是一指禅的风格。
    余拔牙是职业风格,每次都用拔牙的右手对准李光头嘴里的牙齿揍上一拳,揍得李光头的嘴唇鲜血淋漓,揍得余拔牙的手指上都有牙齿印了,自己拔牙的右手烫伤似的举到眼前甩动起来,自己疼得“哎哟”直叫了,以为李光头被他揍得满地找牙了,可是下次见到李光头时,李光头的嘴里仍然是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余拔牙惊奇地让李光头张大嘴巴,伸手往李光头的嘴里数上一遍,竟然一颗牙齿也不少。所以余拔牙每次揍李光头嘴巴的时候,总要赞叹一声:

    “好牙齿!”

    小关剪刀是下三路的风格,他相中了李光头的裤裆,而且声东击西,先是对准李光头的两条腿一阵猛踢,踢得李光头弯下了腰劈开了腿,把裤裆暴露出来时,小关剪刀使劲一脚踢在李光头的两个蛋子上,李光头疼得天昏地暗,双手捂住下身在地上来回翻滚。此后李光头再遇上小关剪刀时,马上双腿夹紧,双手一前一后捂住裤裆处,任凭小关剪刀如何胡踢乱踹,李光头也要誓死捍卫他的两个蛋子。小关剪刀往李光头的小腿缝踢了一脚又一脚,又往大腿缝踹了一脚又一脚,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了,也弄不开李光头夹紧的双腿,小关剪刀急了,一边踢着踹着,一边喊叫:

    “劈开来,劈开来……”

    李光头连连摇头,腾出左手指指自己裤裆里的宝贝说:“它已经结扎啦,你就可怜可怜苦命的它,给它一条生路吧。”

    王冰棍的风格是钝刀子割肉,每次见到李光头都像刚死了爹妈一样地哭出声来,揪住李光头的衣领一拳又一拳,揍得李光头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王冰棍左手按在李光头肩膀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右手一拳又一拳。王冰棍每次都要揍上一个小时,中间有二十分钟用来喘气休息。喘气休息的时候,王冰棍就会抹着眼泪对围观的群众说:

    “五百元啊!”

    五个债主从春暖花开一路揍到夏日炎炎,把李光头揍成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伤兵,每次出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时,李光头不是鼻青脸肿,就是吊着胳膊瘸着腿。这时的李光头破衣烂衫,头发比马克思长,胡子比恩格斯多,昔日威风凛凛的光头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副要饭的乞丐模样。李光头长发披肩以后,我们刘镇的两大文豪给他取了两个洋歌星的绰号,刘作家叫他“李披头士”,赵诗人叫他“李迈克尔·杰克逊”。刘镇的群众听不懂,他们知道世界上有个唱歌的叫邓丽君,不知道还有唱歌的叫披头士和迈克尔·杰克逊,他们向刘作家和赵诗人打听,披头士和迈克尔·杰克逊何许人也?刘作家和赵诗人故作高深地转身离去,心想这些粗人连长头发的披头士和长头发的迈克尔·杰克逊都不知道。刘作家和赵诗人对刘镇群众的无知深感不满,转身离去是出污泥而不染。群众只好去向李光头打听,李光头虽然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仍然热心地回答群众的提问,他晃着脑袋说:

    “都是外国人。”

    五个债主的五种揍人风格里,李光头最害怕的是小关剪刀的下三路;童铁匠的巴掌虽然稳准狠,可那是一锤子买卖;余拔牙领教了李光头牙齿的坚固以后,揍上去的拳头也就越来越轻了。李光头最能适应的是张裁缝斯文的一指禅,其次适应的是王冰棍,王冰棍虽然揍起来没完没了,可是王冰棍力气有限,李光头皮粗肉厚不害怕。没想到春去夏至,最厉害的是王冰棍了。这时的王冰棍背起了他的冰棍箱,右手捏着木块,一路叫卖地拍打着冰棍箱,见到李光头就用右手里的木块揍他了。王冰棍的传统武器让李光头苦不堪言,那木块硬邦邦地揍在李光头长发披肩的脑袋上,揍得李光头昏头昏脑。当李光头抱住脑袋蹲下后,王冰棍干脆坐在了冰棍箱上,一边叹息着他失去的五百元,一边用木块拍打着李光头的脑袋,一边还在叫卖他的冰棍。李光头为了保护自己的脑袋,只好牺牲自己的双手了。李光头的双手又红又肿,被王冰棍揍成了一对红烧猪蹄,他仍然紧紧保护着自己的脑袋,心想脑袋最重要,以后还要靠它做生意呢。

    苏妈在街上见到王冰棍一次次用木块揍李光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去拉住王冰棍的手,对他说:

    “你这样会有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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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九章(1)

    王冰棍收住了手,可怜巴巴地对苏妈说:“五百元啊!”
    苏妈说:“不管多少钱,你也揍不回来了。”

    王冰棍背起冰棍箱哀伤地离去后,苏妈看着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的李光头,忍不住埋怨起了李光头:

    “你明明知道他们要揍你,你还整天在大街上晃荡,你不能躲在屋里不出来吗?”

    李光头抬头看看王冰棍走远了,双手从脑袋上滑下来,站起身对苏妈说:

    “躲在屋里还不闷死了。”

    李光头说完甩了甩一头长发,若无其事地走去了。苏妈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对着走去的李光头说:

    “我多亏了去庙里烧过香,才没有赔钱,要不我也要揍你几下。”

    苏妈看着李光头走去的背影,再次感叹起来:“烧香真是灵验啊!”

    我们刘镇的赵诗人目睹了李光头一次次挨揍,李光头一次次都没有还手。刚开始赵诗人心里没底,眼看着五个债主把李光头从春天揍到了夏天,把李光头揍得越来越窝囊,就是那个没有力气的王冰棍,也能揪住李光头收放自如地揍上一个小时,赵诗人的胆量就上来了,心想这王八蛋扬言要揍出他赵诗人的劳动人民本色,让他在刘镇威风扫地。此仇不报,何以为人?赵诗人决定当着刘镇的群众,找回他失去的面子。

    这一天王冰棍揍完了李光头,背着冰棍箱前脚刚走,赵诗人后脚就到了。赵诗人伸脚踢踢仍然抱住脑袋蹲在地上的李光头,看着街上来往的群众,大声说: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李光头成了李迈克尔·杰克逊,被人揍得都不敢还手。”

    李光头抬头看了赵诗人一眼,一副懒得搭理他的神态。赵诗人以为李光头害怕了,再次踢了踢李光头,趾高气扬地说:

    “你不是要揍出我劳动人民的本色吗?怎么没见你动手?”

    李光头缓缓地站了起来,赵诗人变本加厉地推了李光头一把,赵诗人看看街上的群众,得意地说:

    “你动手啊!”

    赵诗人的脑袋刚从街上群众那里得意洋洋地转回来,就中了李光头的一套连环拳。李光头肿胀的左手揪住赵诗人胸前的衣服,肿胀的右手捏成拳头对准赵诗人的脸一顿猛揍。赵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李光头揍得满脸是血了,鼻血流到了嘴唇上,嘴唇的血流到了脖子上。赵诗人疼得嗷嗷直叫,才知道李光头雄风犹存。赵诗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李光头仍不松手,继续他的暴揍。李光头一边揍着赵诗人,一边朗朗上口地说着:

    “他们揍老子,老子不还手,是老子弄赔了他们的钱;老子没有弄赔了你小子的钱,老子就要揍死你小子。”

    赵诗人被李光头揍得晕头转向,倒是听清楚了李光头朗诵诗歌似的铿锵有力的话,赵诗人才知道李光头为什么不还手,也知道自己要完蛋啦,赵诗人立刻“嗨唷嗨唷”地叫出了劳动号子。赵诗人都发出了劳动人民的声音,李光头还是一拳拳地揍他,赵诗人只好一边“嗨唷”,一边对李光头说:

    “出来啦,出来啦。”

    “什么出来了?”李光头不明白。

    赵诗人看到李光头收住了拳头,赶紧再“嗨唷”两声,双手抱住李光头揪着自己胸前衣服的手说:

    “听到了吧,这是劳动人民的声音,被你揍出来啦。”

    李光头明白过来了,他嘿嘿地笑,他说:“老子听到了,可是还不够。”

    李光头说着右拳又举起来了,赵诗人吓得又是几声“嗨唷”的劳动号子,哀求似的对李光头说:

    “恭喜你,恭喜你……”

    李光头又不明白了:“恭喜我?”

    “对,对,对。”赵诗人连连点头地说,“恭喜你把我劳动人民的本色给揍出来啦。”

    赵诗人都这样说话了,李光头举起的拳头就揍不下去了。李光头放下拳头,松开赵诗人的衣服,嘿嘿笑着拍拍赵诗人的肩膀说:

    “不用客气。”

    李光头被童张关余王揍了三个月窝囊了三个月以后,终于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重新威风凛凛了。我们刘镇的群众嬉笑地看着赵诗人狼狈地离去,发现刘作家也在群众中间,群众的眼睛两点成一线了,一会儿看看刘作家,一会儿看看坐在地上喘气休息的李光头。群众纷纷想起了李光头当初暴揍刘作家的情景,群众怀旧迎新,指望着李光头从地上蹦起来,把刘作家的劳动人民本色再揍出来一次。群众的眼睛盯着刘作家,议论着坐在地上的李光头,说这个李光头饥一顿饱一顿都瘦了一圈,又被五个债主揍得鼻青脸肿吊胳膊瘸腿,没想到揍起那个健康饱满的赵诗人来,就像老鹰抓小鸡,大人揍小孩。群众看着刘作家总结道: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刘作家知道群众话里有话,知道群众唯恐天下不乱,知道群众指望他马上去步赵诗人后尘。刘作家面红耳赤了一会儿,想转身离去,可是一旦离去就给刘镇群众茶余饭后增加一个笑话,刘作家要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群众先用话去挑拨李光头,李光头饥肠辘辘靠着梧桐树坐在地上,正在吞口水充饥,对群众的话置若罔闻。群众又用话去挑拨刘作家,

    说写文章的人竟然这么没出息,这个赵诗人刚才奴颜婢膝的嘴脸,比叛徒汉奸还不如,不仅让自己丢脸,也让他的父母丢脸。

    “别说是让他父母丢脸了,”有一个群众趁机说,“就是刘作家的脸,也让这个赵诗人丢光啦。”

    “是啊。”群众齐声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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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作家的脸上青红皂白,心想这些王八蛋就是要挑起群众斗群众,心想自己千万不能冒失,千万不能主动送上门去供李光头拳打脚踢。可是群众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不出来说几句话是不行了。刘作家随机应变地向前一步,大声同意群众的话,他说;
    “是啊,天底下写文章的脸都被这个赵诗人丢光啦!”

    刘作家不愧是我们刘镇的文豪,他一句话就把古今中外的作家诗人全拉过去做了自己的垫背。刘作家看到群众愣在那里,知道自己一举扭转了局面,他得意洋洋一发而不可收了,他说:

    “连鲁迅先生也跟着丢脸啦,还有李白杜甫先生,还有屈原先生,屈先生爱国而投江自尽,也跟着赵诗人丢脸……还有外国的,托尔斯泰先生,莎士比亚先生,更远的但丁先生,荷马先生……多少个英名先生啊,全跟着赵诗人丢脸啦!”

    群众呵呵地傻笑起来,李光头也跟着呵呵地笑,他对刘作家的话十分欣赏,他高兴地说:

    “我让这么多的名人先生丢脸,真是没有想到。”

    这时候宋钢骑着亮闪闪的永久牌过来了,看到群众把大街堵死了,不断地摁响车铃,宋钢急着要去针织厂接他的林红回家。李光头一听铃声就知道是宋钢过来了,他贴着梧桐树站起来,对着宋钢叫起来:

    “宋钢,宋钢,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时的宋钢和林红的新婚生活过去了一年多,他们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刘镇的大街上闪亮了两年。宋钢的自行车每天都擦得一尘不染,每天都像雨后的早晨一样干净,林红每天都坐在后座上。林红的双手抱着宋钢的腰,脸蛋贴着他的后背,那神情仿佛是贴在深夜的枕头上一样心安理得。他们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大街上风雨无阻,铃声清脆地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我们刘镇的老人见了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李光头落难以后,林红心里高兴。以前一听到李光头的名字,林红立刻脸色难看,现在听到这个名字,林红就会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她说:

    “我早知道他会有今天,这种人……”

    林红鼻子里哼了几声,下面的话不说了,这个李光头劣迹斑斑,说多了会引火烧身牵扯到自己的屁股上。林红说完后就要扭头去看宋钢,对宋钢说:

    “你说是不是?”

    宋钢沉默不语,李光头的境遇让宋钢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宋钢的沉默让林红有些不高兴,她推了推宋钢:

    “你说话呀!”

    宋钢只好点点头,嘴里却在喃喃地说:“他做厂长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厂长?”林红不屑地说,“福利厂的厂长能算厂长吗?”

    宋钢看着自己美丽的妻子,为自己的幸福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林红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了?问他:

    “你笑什么?”

    宋钢说:“我命好。”

    宋钢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活里,可是李光头如影随形,就像自己在阳光下的影子一样挥之不去,让宋钢总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压着似的。宋钢暗暗埋怨这个李光头,放着好好的厂长不做,去做什么自己的生意,结果赔了个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的债务,被人揍得皮开肉绽。

    有一天晚上宋钢梦见李兰了,刚开始是李兰拉着他的手和李光头的手走在刘镇的大街上,然后是李兰临死的情景了。李兰拉着他的手,要他好好照顾李光头。宋钢在梦中哭泣起来,把林红从睡梦里惊醒,林红叫醒他,紧张地问他怎么了?宋钢摇了摇头,想了想梦中的情景,告诉林红,他梦见李兰了。宋钢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着睡梦里那个令他心酸的时刻,李兰拉着宋钢的手,要他好好照顾李光头,宋钢向李兰保证,只剩下最后一碗饭了,会让给李光头吃,只剩下最后一件衣服了,会让给李光头穿……林红打了一个呵欠,打断宋钢的话:

    “她又不是你亲妈。”

    宋钢听后一怔,他想争辩几句,听到林红均匀的呼吸响起来,知道她睡着了,就默默地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林红对宋钢和李光头童年时的经历模糊不清,她不知道这些经历对于宋钢已经刻骨铭心。她只知道宋钢是自己的丈夫,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搂着自己,让自己甜蜜地进入梦乡。

    结婚以后,家里的钱由林红掌管,林红觉得宋钢这么大的个子会比别人饿得快,就在宋钢的口袋里放上二角钱和二两粮票,告诉宋钢这是给他滋补身体的钱,饿了就去点心店买吃的。细心的林红每天都要去检查一下宋钢的口袋,若钱和粮票花掉了,她就要补进去。婚后的很长时间里宋钢没有花过一分钱和一两粮票,林红每次伸进宋钢的口袋,摸到的都是原来的钱和粮票,有一天林红生气了,问宋钢为什么不花钱?

    “我不饿,”宋钢笑着说,“结婚以后我就没有饿过。”

    林红当时也笑了。晚上躺进了被窝,林红甜蜜地抚摸着宋钢的胸口,要宋钢老实告诉她,为什么不花钱?宋钢搂着林红,感动地说了很多话,他说林红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分钱花,有好吃的夹到他碗里,去商店时想着他缺什么,从来不想想自己。宋钢说到最后忍不住坦白了,他说自己确实经常觉得饿,可他还是不舍得花掉口袋里的钱和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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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九章(3)

    林红说宋钢的身体是属于她的,要宋钢替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要宋钢发誓,饿了一定去买些吃的。宋钢如痴如醉,林红说一句,他就会点一次头,嘴里还要“嗯”上一声。然后林红睡着了,安静得像一个婴儿,气息轻轻地吐在宋钢的脖子上。宋钢长时间难以入睡,他左手搂着林红,右手抚摸着林红的身体,林红的身体炽热又光滑,像是温暖的火焰。
    接下去林红仍然是每天从宋钢的口袋里摸出来原先的钱和粮票,那时候林红就会轻轻地摇头,责怪宋钢为什么还是一分钱不花?宋钢不再说自己不饿,他实话实说:

    “不舍得。”

    后来的日子里,林红几次对宋钢说:“你答应我的。”

    宋钢每次都是固执地回答:“不舍得。”

    有一次宋钢说这话时正骑在自行车上,送林红去针织厂上班,林红在后座上抱住他,脸贴在宋钢的后背,对宋钢说:

    “你就当成是为我花钱,行吗?”

    宋钢还是说了一句“不舍得”,然后打出了一串铃声。这一次宋钢口袋里的钱没有了,他把林红送到针织厂,在去五金厂上班的路上遇到了饥肠辘辘的李光头。李光头正从地上捡起一截甘蔗头,一边咬着一边走过来。这时的李光头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吊胳膊瘸腿的,仍然八面威风。他咬着别人扔掉的甘蔗头,就像吃着天下第一美味那样得意洋洋,他看到宋钢骑车过来,假装不认识似的扭过头去。宋钢看到李光头的潦倒模样,心里一阵难受,他在李光头面前刹住车,从口袋里摸出了钱和粮票,跳下车叫了一声:

    “李光头。”

    李光头咬着甘蔗头转过脸来,东张西望了一番,嘴里说:“谁叫我了?”

    “我叫你,”宋钢说着将手里的钱和粮票递过去,“你去买包子吃。”

    李光头本来还想继续装模作样,看到宋钢递给自己的钱和粮票后,立刻笑了起来,他一把抓了过去,亲热地说了起来:

    “宋钢,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为什么?”

    李光头自问自答:“因为我们是兄弟,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

    此后的李光头只要在大街上见到骑车的宋钢,就会挥着手把宋钢叫到面前,再把宋钢口袋里的钱和粮票拿走,那模样理直气壮,好像那是他自己的钱,暂时存放在宋钢的口袋里。

    这一天李光头威风凛凛地揍了赵诗人,又让刘作家有惊无险了一场,他蹲在梧桐树下听着群众议论纷纷,吞着口水充饥时,听到永久牌自行车的铃声,李光头知道是宋钢来了,立刻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喊叫了:

    “宋钢,宋钢,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宋钢听到了李光头的叫声,他的铃声立刻熄灭了,双脚踩着地骑车过去,从群众中间歪歪扭扭地骑到李光头跟前,看着叫花子模样的李光头,宋钢摇了摇头,要从永久牌上下来,李光头摆着手说:

    “不用下来啦,快给钱吧。”

    宋钢在车上踮起双脚,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一角钱,李光头神气活现地接了过去,像是宋钢欠他的。宋钢伸手去口袋里找粮票,李光头知道宋钢急着要去针织厂接林红回家,他驱赶蚊子似的挥着手说:

    “走吧,走吧。”

    宋钢从口袋里摸出粮票递给李光头,李光头晃了晃满头的长发,对宋钢手上的粮票看了一眼说:

    “这个用不上。”

    宋钢问李光头:“你有粮票?”

    李光头不耐烦地说:“快走吧,林红在等你。”

    宋钢点点头将粮票放回口袋,双脚踩着地从人缝里骑车出去,出去后还回头对李光头说:

    “李光头,我走了。”

    李光头点点头,听着宋钢的铃声响起来,看着宋钢飞快地骑车远去。李光头扭回头来对群众说:

    “我这兄弟太婆婆妈妈了。”

    李光头手里捏着宋钢的两角钱,转身长发飘飘地走去。我们刘镇的群众目送他走向人民饭店,以为他走进去会一口气吃掉两碗阳春面,没想到李光头目不斜视地走过了人民饭店,走进了旁边一家理发店。群众满脸惊讶,嘴里“呀呀”地响起来,说这个李光头是不是饿昏了头?把剪下的头发当成面条了?有群众说:

    “头发和面条还真有点像,都是细长细长的。”

    另一个群众补充道:“女人的头发像面条,男人的头发太短,不像面条,像胡子。”

    群众想象着李光头把女人的头发当面条吃下去,一个个哈哈地笑。刘作家心想群众真是愚蠢,他声音响亮地纠正群众的话,说李光头就是饿死了也不会去吃头发,李光头是要去给自己推个光头。刘作家说李光头都饿成鲁迅先生笔下的一个人物了,哪个人物他一时想不起来;说这个李光头有了钱不去填饱肚子,还想着自己的光头。刘作家忍不住说起粗话来:

    “这他妈的李光头,真是个死不悔改的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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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九章(4)

    就像刘作家所说的,李光头从理发店出来后恢复了他的传统光头。第二天中午,我们刘镇的群众看着李光头重新亮闪闪地走在了大街上。李光头脑袋亮堂了,青肿的脸蛋也泛出了红光,像是刚吃了一碗肉一条鱼。饥肠辘辘的李光头虽然一副伤兵的模样,仍然嗓音洪亮地和熟人打着招呼,他打着饿嗝摸着肚子沿街走去,仿佛刚吃了一桌丰盛的酒宴。街上的群众问他:
    “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打嗝打个不停。”

    “什么都没吃。”李光头摸着空荡荡的肚子说,“打出来的是空气嗝。”

    李光头一路走到了福利厂,他七个多月没来福利厂了,刚走进福利厂的院子,就听到两个瘸子厂长在办公室里破口对骂,知道他们又在下棋又在悔棋了。李光头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打出一个响亮的空气嗝,两个唾沫横飞的瘸子扭头一看是李光头,立刻扔下手里的棋子瘸着冲出来,嘴里亲热地叫着:

    “李厂长,李厂长……”

    两个瘸子厂长一左一右拉着伤兵李光头来到了隔壁的车间,里面三傻四瞎五聋正在发呆打瞌睡,两个瘸子冲着他们吼叫:

    “李厂长来啦!”

    李光头被童张关余王五个人用五种风格揍了三个多月,如今回到福利厂又回到了昔日的辉煌之中。十四个忠臣围着他,好奇地看着他脸上的青肿,还有红烧猪蹄似的双手,“哇哇”地叫着“李厂长”,问他脸怎么了,手怎么了。三个傻子挨得最近,喷了李光头一脑袋的口水。李光头笑逐颜开地抹着光脑袋上的口水,绝不回答让他丢面子的问题,而是尽情地享受十四个忠臣的爱戴和拥护。十四个忠臣叫了十多分钟的“李厂长”,叫声稀薄之后,李光头的空气嗝出来了。李光头连着打了三个空气嗝,两个瘸子厂长羡慕地看着李光头说:

    “李厂长,中午吃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李光头摆摆手让十四个忠臣停止喊叫,抬头问两个瘸子厂长:“你们谁的鼻子最好?”

    瘸子正厂长看看瘸子副厂长,瘸子副厂长看看四个瞎子说:“瞎子的鼻子最好。”

    “瞎子是耳朵好,”李光头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五个聋子说,“聋子是眼睛好。”

    李光头说着看了看两个瘸子厂长说:“你们是胳膊好。”

    然后李光头对着站在最近的花傻子招招手,让花傻子把鼻子凑上来闻闻自己打出来的空气嗝。花傻子呵呵傻笑着把鼻子贴到李光头的嘴巴上了,李光头打出了一个空气嗝,问花傻子:

    “闻到了吧?里面有没有肉味鱼味?”

    花傻子仍然呵呵傻笑,李光头只好摇着头自己回答:“没有,没有肉味也没有鱼味。”

    花傻子立刻跟着摇起了头,李光头满意地招招手,让花傻子的鼻子再次凑上来。李光头又打出一个空气嗝,问花傻子闻到米饭的味道没有?花傻子惯性地摇起了头,李光头满意地笑起来,让花傻子去闻闻空气。花傻子抬头猛吸了几口空气后,李光头问他:

    “味道是不是和我的嗝一样?”

    花傻子还是惯性地摇头,李光头不满意了,他自己点着头说:“我的嗝和空气一模一样。”

    花傻子看到李光头点头了,马上跟着点起了头。李光头重新满意地笑起来,他对着全部的忠臣说:

    “我打出来的是空气嗝,为什么?我一天没吃东西啦,岂止是一天,我这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我打了三个月的空气嗝啦。”

    两个瘸子厂长首先惊叹起来,接着四个瞎子也惊叹了;五个聋子听不到李光头说什么,看到两瘸四瞎的惊讶表情,他们的表情也惊讶起来;三个傻子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呵呵傻笑。李光头趁热打铁地伸出了张开的双手说:

    “把你们的口袋全部翻出来,把你们的钱和粮票全部拿出来,让你们的李厂长好好吃一顿吧。”

    两个瘸子恍然大悟,伸手摸进了他们的口袋;四个瞎子听到了李光头的话,也摸起了自己口袋里的钱和粮票;五个聋子听不到,可是看得到,他们知道自己的钱和粮票应该贡献出来了,他们摸的时候把口袋都拉出来挂在外面了。三个傻子呵呵笑着没有动手,两个瘸子摸完了自己的口袋后,就去摸三个傻子的口袋,把三个傻子的所有口袋都拉扯出来了,也没有见到一分钱和一两粮票,两个瘸子骂了起来:

    “他妈的。”

    这些忠臣摸出来的钱都是分币,摸出来的粮票都是皱巴巴的,全部交到李光头手上。李光头低头认真地数了一遍,粮票刚好凑成一斤,分币是四角八分,李光头抬起头来,吞着口水遗憾地说:

    “要是再有二角六分就好了,我就能吃两碗三鲜面了。”

    两个瘸子立刻把自己的口袋拉了出来,表示自己的全部贡献了。又让四个瞎子把口袋拉出来,再看看三傻五聋的所有口袋都挂在外面,只好摇着头对李光头遗憾地说:

    “没有了。”

    李光头豁达地摆摆手说,“吃不了两碗三鲜面,也能吃五碗阳春面。”

    然后李光头在十四个忠臣的簇拥下走出了福利厂,走向了我们刘镇的人民饭店。十四个忠臣的二十八个衣服口袋和二十八个裤子口袋全挂在外面,像是刚刚被抢劫了一样,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像刚领了薪水那样得意洋洋。仍然是两个瘸子走在最前面,三个傻子手挽手走在第二排,四个瞎子用竹竿指路跟在最后,李光头加上五个聋子,三人一组分别走在两端维持队形。有了上次兵临城下针织厂,簇拥着李光头兵荒马乱地去向林红求爱的经验后,这次全体上街走得秩序井然,竟然走出了仪仗队的方阵。

    他们威风凛凛地走进了人民饭店,李光头将手里的分币一巴掌拍在了开票的柜台上,刚把皱巴巴的粮票也拍上去,瘸子正厂长抢先开口了:

    “五碗阳春面!”

    “胡说。”李光头纠正道,“不要五碗阳春面,要一碗三鲜面和一碗阳春面。”

    瘸子正厂长疑惑地问李光头:“你不是打了三个月的空气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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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九章(5)

    李光头晃着光脑袋说:“我就是打他妈的三年空气嗝,一口气也吃不下五碗面条,最多吃两碗,既然只能吃两碗,当然要吃一碗三鲜面。”
    瘸子正厂长明白了,他再次大声对柜台里开票的说:“一鲜一春,两碗面。”

    李光头对瘸子正厂长“一鲜一春”的概括十分满意,他点着头夸奖道:“说得好!”

    然后李光头在一张圆桌前坐了下来,十四个忠臣也围坐在圆桌前,两个瘸子坐在李光头的左右,这样能够显示他们的身份;三个傻子和五个聋子依次坐开去,他们东张西望地看看饭店里的摆设,又看看饭店外街道上的行人;四个瞎子坐在李光头的对面,他们最安静,手拄竹竿仰起脸笑眯眯。

    跑堂的端上来两碗面条时,看到一张圆桌坐了十五个人,不知道应该将面条递给谁?李光头急忙向他招手说:

    “都给我,都给我。”

    两碗热气蒸腾的面条放在了李光头的面前,李光头拿起筷子指点着三鲜面和阳春面,笑

    逐颜开地演说起来:

    “先吃哪一碗?先吃鲜后吃春,好处是一上来就吃到最好的,坏处是吃完了鲜再吃春,春的美味就吃不出来了,这是急功近利之徒;先吃春再吃鲜,好处是既吃出了春的美味,也吃出了鲜的美味,而且是越吃越美味,这是有远大志向之士……”

    李光头的演说还没有结束,就听到十四张嘴巴里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李光头看到三个傻子的口水在六个嘴角尽情流淌了,知道自己再不下嘴,三个傻子就会扑上来了。李光头大叫一声:

    “先吃他妈的鲜!”

    李光头左手护着阳春面,右手拿着筷子,整张脸埋在三鲜面上呼呼地吸起来嚼起来,还有喝起来。李光头一口气吃完了三鲜面,他的脸才抬起来,李光头擦了擦满嘴的油腻和满脑袋的汗珠,听着十四个忠臣的口水翻滚声,开始对他们许愿:

    “我以后有钱了,每天请你们吃一碗三鲜面。”

    十四个忠臣的口水声浪涛似的响起来,李光头心想坏了,赶紧埋头又把阳春面一口气吃了下去。李光头吃完了阳春面,十四个忠臣的口水声戛然而止了。李光头放心地擦起了自己的嘴巴,两个瘸子、四个瞎子和五个聋子也都伸手擦起了嘴巴,只有三个傻子的口水还在白白流淌。十四个忠臣眼睁睁地看着两只空碗,李光头把两只碗里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李光头擦了擦嘴上的油腻,又擦了擦脸蛋上的汗珠,站起来感情冲动地对十四个忠臣说:

    “苍天在上,大地在下,你们在中间,我李光头对天对地对你们发誓,我决定回来做你们的李厂长啦!”

    十四个忠臣愣在那里,四个瞎子首先反应过来,抬手鼓掌了。两个瘸子也立刻跟着鼓掌,五个聋子虽然不知道李光头说了些什么,看到两个瘸子厂长鼓掌了,知道自己也应该鼓掌。三个傻子是最后鼓掌的,他们的口水还在流淌。掌声响了足足五分钟,李光头站在那里昂首挺胸,微笑地接受十四个忠臣的掌声。然后李光头在忠臣们的簇拥下走出了人民饭店,走向了陶青的民政局。仍然是来时的方阵,整齐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李光头摸着肚子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走在瘸子正厂长的身旁。瘸子正厂长听到李光头的嗝声,笑嘻嘻地问他:

    “不是空气嗝了?”

    “不是啦!”

    李光头坚定地说,舌头在嘴里卷了卷,回味着刚才的嗝,幸福地告诉瘸子正厂长:

    “是鲜嗝,三鲜面的嗝。”

    李光头一路打着鲜嗝走去,快到民政局的时候,李光头觉得嘴巴里嗝的味道有些变化了,他舌头卷了几圈后,遗憾地对瘸子正厂长说:

    “他妈的,先吃下去的三鲜面消化掉啦。”

    “这么快?”瘸子正厂长吃了一惊,他回头看着李光头说,“你还在打嗝呀?”

    “现在打的是春嗝啦!”李光头抹了抹嘴说,“后吃下去的阳春面现在开始消化了。”

    那时候陶青正在民政局主持会议,正在和尚念经似的读着红头文件,听到院子里人声鼎沸,扭头看到窗外站满了福利厂的瘸傻瞎聋,陶青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皱着眉头走出民政局的会议室,迎面撞上了笑容可掬的李光头。李光头打着阳春面的嗝,热情地握住陶青的手,热情地说:

    “陶局长,我回来啦!”

    陶青看看李光头鼻青脸肿的脸,敷衍地握了一下李光头红烧猪蹄似的手,神情严肃地问:

    “什么回来啦?”

    “我,”李光头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说,“回来当福利厂的厂长啦!”

    李光头话音刚落,四个瞎子带头鼓掌了,三个傻子也跟着鼓掌,五个聋子东张西望后也开始鼓掌,只有两个瘸子厂长没有鼓掌,他们的手抬起来了,又放了下去,他们发现陶青的脸色很难看,就不敢鼓掌了。

    陶青脸色铁青地说:“不要鼓掌了。”

    四个瞎子互相看来看去,掌声稀薄下来了;三个傻子正在兴头上,顾不上陶青说什么;五个聋子听不到,看到瞎子们正在迟疑不决,傻子们还在使劲鼓掌,两个聋子停下来,三个聋子继续鼓掌。李光头一看形势不妙,赶紧转身像个乐队指挥那样把双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掌声立刻没有了。李光头满意地转回身来对陶青说:

    “不鼓掌了。”

    陶青严肃地点点头,直截了当地告诉李光头,他当初不辞而别的错误十分严重,民政局已经将他开除了,所以他不能回到福利厂工作。陶青看看院子里的整齐站着的十四个瘸傻瞎聋,对李光头说:

    “福利厂虽然……”

    陶青说了半句,把“残疾”两字咽了下去,改口说:“福利厂也是国家单位,不是你的家,不是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说得好,”李光头连连点头,接着说,“福利厂是国家单位,不是我的家,我李光头以厂为家,所以我回来啦!”

    “不可能。”陶青斩钉截铁地说,“你目无组织、目无领导……”

    陶青话还没有说完,有个瞎子开口了,这个瞎子微微笑着说:“李厂长不辞而别,是目无领导;陶局长不理睬我们的要求,是目无群众。”

    李光头听了这话嘿嘿地笑出声来,看到陶青火冒三丈了,立刻不笑了。陶青差一点要骂娘了,看着这些瘸傻瞎聋,又把火气压了下去,他想让两个瘸子把这些人带走,两个瘸子正在往后面躲,陶青知道不能指望他们,就对李光头说:

    “把他们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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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十章(1)

    李光头立刻对十四个瘸傻瞎聋挥手说:“走!”
    李光头和他十四个忠臣走出了民政局的院子,他说下班时间没到,要十四个忠臣立刻回厂工作。看着十四个忠臣依依不舍七零八落地走去,李光头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他安慰他们,对着他们喊叫道:

    “我李光头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收不回来的。你们放心,我肯定会回来做你们的李厂长。”

    四个竹竿指路的瞎子听到李光头的话,站住脚把竹竿夹在大腿里,抬手鼓掌了;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和五个聋子也站住脚,一起鼓掌。李光头看到他们鼓掌的时候身体转过来了,好像又要走过来,心想这些人比宋钢还要婆婆妈妈,赶紧向他们挥挥手,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去了。

    后来的几天里,李光头找了县里的书记县长,找了县里的组织部长,找了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总共十五人,慷慨激昂地表达了重回福利厂的决心,书记县长和组织部长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叫人把他轰了出去。李光头换一副嘴脸,找到另外的十二个官员可怜巴巴地说了又说,这十二个小官员听他说完后,给他泼了十二盆凉水,说了十二个斩钉截铁的“不可能”,告诉他国家是有体制的,出去的人是回不来的。李光头心想什么他妈的体制,心想县政府里这些王八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光头一生气,决定给他们吃罚酒,开始静坐示威了。李光头每天上班的时候来到县政府的大门口,在县政府大门的中央坐下来,一直到下午下班了,他才和县政府里的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光头盘腿坐在县政府大门的中央,脸上挂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表情,刚开始我们刘镇的群众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李光头主动向他们解释,走过一个人就要说一遍:

    “我是在静坐示威。”

    群众嘿嘿地笑,说他坐在那里威风凛凛一点都不像静坐示威,倒是像武侠电影里报仇雪恨的侠客。有群众向他建议,静坐示威一定要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如果再弄断自己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就更好了,只要博得党和人民的同情,他就能回福利厂了。李光头听了群众的建议,甩了甩脑袋说:

    “没用。”

    李光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县政府,说自己装出可怜模样找了里面十五个王八蛋,比福利厂的十四个瘸傻瞎聋还要多出一个,他阿谀奉承说好话,他低三下四表决心,结果屁用都没有。他坚定地告诉群众,他万般无奈只好静坐示威了,而且要一直静坐下去,静坐到海枯石烂,静坐到地球毁灭。群众听了他的豪言壮语齐声叫好,然后问他怎么才会不静坐不示威。他伸出两根手指说:

    “一是让我回福利厂当厂长,二是我把自己坐死了。”

    衣衫褴褛的李光头没吃的没喝的,他在去县政府静坐的时候就沿途捡些破烂东西,像是易拉罐、矿泉水瓶、报纸和纸盒之类的,堆在县政府的大门口。在县政府上班的人都知道他收破烂了,也把旧报纸废纸盒等废品拿到大门口扔给他。他把县政府大门旁的空地弄成了一个废品收购站,他在那里静坐示威的时候,看到有群众拿着报纸走过去,就会喊叫着问报纸读完了没有?群众说读完了,他就要群众把报纸扔给他;看到群众喝着饮料走过时,就叫住他们,让他们喝完了,把瓶子罐子扔给他再走。有时候看到走过的群众穿着旧衣服,他就说:

    “你这么有身份的人,穿这么破的衣服太丢脸,脱下来扔给我吧。”

    李光头想回到福利厂做李厂长,他没做成厂长,倒是做成了一个破烂,我们刘镇的群众开始叫他李破烂了。李光头开始只是为了糊口才沿途捡些破烂,没想到后来因此成名,成了刘镇的破烂大王,不亚于少年时期的屁股大王。刘镇群众的家里有什么要扔掉的东西,都会走到县政府的大门口,让他去取。那时候他还在静坐示威,他对待自己的静坐事业兢兢业业

    ,他说现在不能去取,他认真记下他们的地址,告诉他们:

    “我下班了就来取。”

    林红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她英俊的丈夫骑着时髦闪亮的永久牌,每天早晨把她送到针织厂,她走进厂门以后一次次回头,一次次都看到宋钢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依依不舍地挥手。到了傍晚的时候,她走出厂门就会看到宋钢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林红不知道宋钢背着自己悄悄接济李光头,当她发现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林红第一次发现宋钢口袋里的钱和粮票没有的时候,不由微微一笑,林红一声不吭地拿

    出二角钱和二两粮票放进宋钢的口袋。宋钢站在一旁什么都没有说,看着林红由衷的微笑,宋钢心里一阵不安。

    林红不知道李光头像强盗一样,每天都把宋钢口袋里的钱和粮票要走。她一天又一天地将钱和粮票补充到宋钢的口袋里,没有一天间断过。林红起初是高兴,觉得宋钢知道照顾自己身体了,知道饿了就应该去买些吃的。慢慢地林红觉得奇怪了,以前的宋钢是一分钱都不舍得花,现在是每天都把钱花干净,而且没有留下零钱。林红心想不管宋钢买什么吃,总会有些零钱剩下。林红怀疑地看起了宋钢,宋钢的眼睛躲躲闪闪,林红终于问他了:

    “你每天都吃了些什么?”

    宋钢的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林红又问了一次,宋钢摇摇头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吃。林红怔住了,宋钢躲开林红的眼睛,不安地说出钱和粮票的去向:

    “都给李光头了。”

    林红无声地站在屋子中央,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李光头已经是个要饭的叫花子了,在此之前她完全忘记了李光头的存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宋钢,没有别人,现在李光头这个混蛋又闯进来了。林红屈指一算,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被李光头拿走了六元钱,不由流出了难过的眼泪。林红嘴里反复念着“六元钱”,她说要是省着花,能够让两个人生活一个月。

    宋钢低垂着头坐在床沿上,没有去看林红。直到林红哭着问宋钢:为什么要这么做?宋钢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林红一眼,轻声说:

    “他是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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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十章(2)

    “他又不是你的亲弟弟,”林红说,“就是亲弟弟,他也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他是我的弟弟,”宋钢不同意林红的话,继续说:“他以后会养活自己的,妈妈死前要我照顾……”

    “别提你那个后妈。”林红喊叫着打断宋钢的话。

    林红的话让宋钢伤心了,他也喊叫起来:“她就是我妈妈。”

    林红吃惊地看着宋钢,这是宋钢婚后第一次冲着她喊叫,林红无声地摇头了。林红说出了“后妈”,宋钢突然伤心地叫了起来,林红吃惊之后,觉得自己可能是说错了,她不再说话,于是屋子陷入到沉默之中。

    宋钢低头坐在那里,此刻遥远的往事雪花纷飞般的来到,他和李光头的共同经历仿佛是一条雪中的道路,慢慢延伸到了现在,然后突然消失了。宋钢思绪万千,可是又茫然不知所想,仿佛是皑皑白雪覆盖了所有的道路,也就覆盖了所有的方向。直到宋钢低头看见了林红站在屋子中央的两只脚,他的思绪才回来。他看到林红的鞋是旧的,鞋上面的裤子是旧的,他知道裤子上面的衣服也是旧的。想到林红平日里的省吃俭用,宋钢心里难受起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瞒着林红把钱给李光头,他这时候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

    过了很长时间,看着宋钢低着头始终一声不吭,林红气又上来了,她说:

    “你说话呀。”

    宋钢抬起头来,真诚地看着林红说:“我错了。”

    林红一下子心软了,看着宋钢真诚的眼睛,不由叹息了一声。然后林红开始安慰宋钢了,她说了很多话,说六元钱算不了什么,就当成是被人偷走的,她还说了一个“破财免灾”的成语,她说宋钢以后不要再和李光头来往就行了。她说话的时候,又从自己的皮夹里摸出了两角钱和二两粮票,放进了宋钢的口袋。宋钢看见了十分感动,他对林红说:

    “我不需要钱了……”

    “你需要,”林红看着宋钢说,“你一定要花在自己身上。”

    这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以后,继续着他们一如既往的甜蜜。宋钢充满爱意地搂着林红,林红享受着宋钢对自己细水长流似的爱,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睡着以后微笑仍然挂在脸上。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宋钢骑着自行车去针织厂接林红时,已经在县政府大门口静坐示威的李光头看见了他,立刻跳起来叫住了他。当时宋钢心里“咯噔”一下,他捏住刹车,双脚踮地稳住自行车,听着李光头脚步拖沓地走过来,宋钢突然害怕他再次伸手要钱。这个李光头偏偏伸出了手,大言不惭地说:

    “宋钢,我一天没吃没喝了……”

    宋钢脑子里“嗡嗡”响了,他的手习惯性地伸进了口袋,捏住了里面的钱和粮票,然后他脸红了,他摇着头说:

    “今天没有……”

    李光头大失所望,伸向宋钢的手缩了回去,吞着口水垂头丧气地说,“我吞了一天口水了,他妈的还要再吞一夜的口水……”

    这时候宋钢鬼使神差地将口袋里的钱和粮票拿了出来,递给了满脸失落的李光头。李光头先是一惊,随后嘿嘿笑了,接过钱时骂了起来:

    “他妈的,你也学会捉弄人啦!”

    宋钢苦笑着骑车离去。这个晚上宋钢最担心的时刻出现在晚饭以前,林红的手伸进了宋钢的口袋,她发现钱和粮票又没有了。这一次林红期待着能够摸到它们,当她确信钱和粮票都没有以后,突然惊慌起来,她有些害怕地看着宋钢,希望宋钢告诉她,这一次是他自己花掉的。当林红的手伸进口袋的时候,宋钢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睛看到林红害怕的眼神后,宋钢声音抖动地说:

    “我错了。”

    林红知道钱和粮票又被李光头拿走了,她绝望地看着宋钢,愤怒地喊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钢羞愧不已,他想解释事情的前后经过,可是话到嘴边时还是那一句:

    “我错了。”

    林红气得眼泪直流,她咬着嘴唇说:“我昨天才给你的钱,你今天就去给李光头了,你就不能等几天再给他吗?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几天吗?”

    宋钢恨起了自己,他咬牙切齿想说一句仇恨自己的话,可是说出来仍然是这三个字:

    “我错了。”

    “别再说啦!”林红喊叫起来,“我都听烦了,你只会说这三个字。”

    宋钢不敢再说话了,他低头站在屋子的角落里,像是文革时挨批斗的父亲宋凡平。林红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宋钢站在那里一点反应没有,林红又气又伤心,她不愿意去理睬宋钢,她躺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宋钢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会儿后,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了,林红听到锅碗的响声,知道宋钢在做晚饭了。屋子里逐渐暗下来,宋钢做好了晚饭,把饭菜端到桌子上,又准备好了碗筷。林红心想宋钢应该走过来说话了,可是宋钢在桌子旁坐了下来,然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林红气得咬住了嘴唇,过去了很长时间,屋子里变得漆黑一团,宋钢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着林红睡醒了起床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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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十章(3)

    林红知道宋钢一直会这么坐下去,如果林红在床上躺到天亮的话,宋钢就会在椅子里坐到天亮。宋钢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微,像是怕吵着林红。林红开始心疼宋钢了,开始想到宋钢的种种好处,想到宋钢对自己的爱,想到宋钢的善良忠诚,想到宋钢的英俊潇洒……想到英俊潇洒时她不由抿嘴一笑,她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宋钢。”

    坐在椅子里的宋钢霍地站了起来,接下去林红没有说话,宋钢犹豫不决地又要坐下了。林红看到了宋钢的身影在黑暗里的反应,她再次抿嘴一笑,她轻声说道:

    “宋钢,你过来。”

    宋钢走到了床前,高大的身影俯首下来。林红继续轻声说:“宋钢,你坐下来。”

    宋钢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坐下来,林红拉住他的手说:“坐进来。”

    宋钢坐了进去,林红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说:“宋钢,你太善良了,我以后不能再给你钱了。”

    宋钢在黑暗里点点头,林红把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问他:“你没有生气吧?”

    宋钢在黑暗里摇摇头说:“没有。”

    林红坐了起来,把宋钢另一只手也拉过来,然后温柔地对宋钢说:“我不想说李光头这个人有多坏,他就是一个好人,我们也养不起他。你想想,我们两个人一个月才多少钱?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我们要把自己的孩子养大,不能有李光头这个负担,李光头没有了工作,以后活不下去,会死缠着你……宋钢,我不是担心现在,我是担心以后,你为我们以后的孩子想想吧,你一定要和李光头断绝关系……”

    宋钢在黑暗里点了点头,林红没有看清,她问:“宋钢,你点头了吗?”

    宋钢点着头说:“我点头了。”

    林红停顿了一下,问宋钢:“我说得对不对?”

    宋钢点头说:“对。”

    这个晚上疾风暴雨之后又是风平浪静,此后的日子里宋钢开始躲避李光头了。宋钢下班骑车去针织厂接林红时,就要经过李光头静坐示威的县政府大门。宋钢躲开李光头绕道远行,让林红时常站在针织厂大门口等了又等。以前林红还没有跨出厂门,宋钢就等在那里了,现在她伸长了脖子左等右等,针织厂的女工都走光了,宋钢骑着车才匆匆赶到。有一天林红终于不高兴了,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坐上了后座,路上不和宋钢说一句话。回到家里,林红开始责怪宋钢,她说自己站在工厂门口担惊受怕,担心宋钢路上出事了,甚至都想到宋钢是不是撞上电线杆撞破了脑袋,宋钢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他说是为了躲避李光头绕了远路。听了这话,林红立刻响亮地说:

    “怕什么?”

    林红说李光头这种人,谁越是怕他,他就越是要欺负谁。林红告诉宋钢,以后还是从县政府大门口走,她说:

    “你不要去看他,就当没有这个人。”

    宋钢问她:“他要是叫我呢?”

    “你没有听到,”林红说,“就当没有这个人。”

    这时的李光头已经在县政府大门口将破烂堆成小山了,他改变了静坐示威的风格,只是在上班和下班的时候才盘腿坐在大门中央,其他时间进出大门的人不多,他就撅起屁股在破烂里乐此不疲地翻拣,他的屁股抬得比他的脑袋还高,围着破烂三百六十度转过去又转过来,像是在沙里淘金。一听到县政府下班的铃声,李光头立刻蹦跳着跑回大门中央,仍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表情盘腿坐下。县政府下班出来的人嘿嘿地笑,说这个静坐示威的李光头,比县长做大会报告时还要神气。李光头很满意这样的评价,他对着说话者走去的背影响亮

    地说:

    “说得好!”

    李光头一个月没有见到宋钢了,宋钢骑着他的永久牌重新从县政府大门前经过时,李光头顾不上自己正在示威,霍地从地上蹦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叫:

    “宋钢,宋钢……”

    宋钢假装没有听到李光头的喊叫,可是李光头的喊叫仿佛是一只拉扯他的手,他蹬车的双腿动不了了,犹豫了一下后,掉转车头慢慢地骑向李光头。宋钢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李光头,他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李光头兴奋地迎上去,将宋钢从自行车上拉了下来,神秘地说:

    “宋钢,我发财啦!”

    李光头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旧手表,左手将宋钢的脑袋按下来,让他把手表看仔细了。李光头激动地说:

    “看见上面的外国字了吧,这是外国牌子的手表,走出来的都不是北京时间,是格林威治时间,我从破烂里找出来的……”

    宋钢没有看到表上的指针,他说:“怎么没有指针?”

    “按上三根细铁丝就是指针了,”李光头说,“花点小钱修理一下,格林威治时间就哗哗地走起来啦!”

    然后李光头将外国手表放进宋钢的口袋,慷慨地说:“给你的。”

    宋钢吃了一惊,没想到李光头把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送给他,他不好意思地将手表拿出来还给李光头,他说:

    “你自己留着。”

    “拿着。”李光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十天前就找着这手表了,我等了你十天,要把手表送给你,这一个月你跑哪里去了?”

    宋钢满脸通红,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李光头以为他还是不好意思收下手表,强行将手表放进宋钢的口袋,对宋钢说:

    “你每天接送林红,你需要手表;我不需要,我是日出出门示威,日落回家睡觉……”

    李光头说着抬起头来,寻找西下的夕阳,他举手指着透过树叶看到的夕阳,豪迈地说:

    “这就是我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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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第十章(4)

    看到宋钢脸上的疑惑,李光头解释道:“不是这棵树,是那个太阳。”
    宋钢嘿嘿地笑了,李光头对宋钢说:“别笑了,快走吧,林红在等你呢。”

    宋钢跨上自行车,双脚支撑着地面,扭头问李光头:“这一个月你还好吗?”

    “好!”李光头挥手驱赶宋钢,“快走吧。”

    宋钢继续问他:“这一个月你吃了些什么?”

    “吃什么?”李光头眯起眼睛想了想,摇摇头说,“忘了,反正没饿死。”

    宋钢还要说话,李光头急了,他说:“宋钢,你太婆婆妈妈了。”

    李光头从后面推起了宋钢,推出了五六米远,宋钢只好蹬起了自行车,李光头收住手,看着宋钢骑车离去,重新走到大门中央,刚刚盘腿坐下,才想起来县政府的人已经下班走光了,李光头有些失落地站起来,骂了一声:

    “他妈的。”

    接了林红回家后,宋钢迟疑了很久,还是没有把李光头送给他的手表拿出来,他想以后再告诉林红。宋钢口袋里没有钱没有粮票,可是他还有午饭。那时候他和林红每天的晚饭都会多做一些,吃完后将剩下的饭菜放进两个饭盒,这是他们第二天在工厂吃的午饭。宋钢避开李光头的那几天里,只是偶尔想一想李光头怎么样了?见了李光头,兄弟情谊又在心里挥之不去了。这个李光头捡了一块没有指针的外国手表,宝贝似的藏了十天,专门为了送给宋钢,让宋钢想起来就感动。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宋钢想到了李光头,就拿着饭盒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县政府大门口,李光头撅着屁股埋头在破烂里翻拣着什么,宋钢骑车到了他身后,他没有发现。宋钢摁响了车铃,李光头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宋钢手里的饭盒,眉开眼笑地说:

    “宋钢,你知道我饿了。”

    李光头说着一把拿过来宋钢手里的饭盒,急匆匆地打开来,看到里面的饭菜没有动过,李光头的手停下来了,他说:

    “宋钢,你没吃?”

    宋钢笑着说:“你快吃吧,我不饿。”

    “不可能。”李光头把饭盒递给宋钢说,“我们一起吃。”

    李光头从那堆破烂里找出来一叠旧报纸,铺在地上,让宋钢坐在报纸上,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兄弟两个并肩坐在那堆破烂前,李光头重新拿过来宋钢手里的饭盒,用筷子将里面的饭菜拨弄均匀了,又用筷子在中间挖了一条战壕,告诉宋钢:

    “这条是三八线,一边是北朝鲜,一边是南朝鲜。”

    李光头说着将饭盒塞到宋钢手里:“你先吃。”

    宋钢将饭盒推回去:“你先吃。”

    “让你先吃,你就先吃。”李光头不高兴地说。

    宋钢不再推来推去,他左手接过饭盒,右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李光头伸长脖子往饭盒里看了看,对宋钢说:

    “你吃的是南朝鲜。”

    宋钢嘿嘿笑了起来,宋钢吃得慢条斯理,李光头在一边急得直吞口水,听到李光头的滔滔口水声,宋钢停下来了,把饭盒递给李光头:

    “你吃吧。”

    “你先吃完,”李光头把饭盒推了回去,“你能不能吃得快一点,宋钢,你吃饭都是婆婆妈妈的。”

    宋钢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塞进自己嘴里,他的嘴巴像个皮球一样鼓起来了。李光头接过饭盒,吸尘器似的将属于自己的饭菜哗啦哗啦地吃了下去。李光头吃完了,宋钢嘴里的饭菜还没有全部咽下去,李光头亲热地拍着宋钢的后背,帮助他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宋钢将饭菜咽下去以后,他先是抹了抹嘴,然后抹眼泪了,宋钢突然回想起了李兰临死前说的那些话。看到宋钢哭了,李光头吓了一跳,他说:

    “宋钢,你怎么啦?”

    宋钢说:“我想起妈妈来了……”

    李光头怔了一下,宋钢看着李光头说,“她放心不下你,她要我以后照顾你,我向她保证,只剩下最后一碗饭了,一定让给你吃;她摇着头说,最后一碗饭兄弟两个分着吃……”

    宋钢指着地上的空饭盒说:“我们现在分着吃饭了。”

    兄弟两人回到了过去的伤心时刻,他们坐在县政府的大门口,坐在堆成小山似的破烂前抹着眼泪,回忆小时候如何手拉手从汽车站前的桥上走下来,看到了死去的宋凡平躺在夏天的烈日下;手拉手在汽车站的出口站到夕阳西下黑夜降临,等待着李兰从上海回来……最后的情景是兄弟两人拉着板车将死去的李兰带到乡下,把他们的母亲还给他们的父亲。

    然后李光头擦干眼泪,对宋钢说:“我们小时候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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